馮唐李廣為何難封


馮唐、李廣均是西漢時期為人稱頌的人傑,卻未能取得與名望相對應的功績。唐初王勃在《滕王閣序》中的一句「馮唐易老,李廣難封」,令千古後人為之嘆息不已。

這二人的這般遭遇真的是因為王勃所說的「時運不濟、命運多舛」嗎?仔細探究一番我們可以發現,根本原因恐怕還是在於其性格耿直、不善逢迎,難以受到喜愛和重用!

漢初三代帝王的用人之道

漢初,文、景、武三代帝王,皆為雄才大略的君主,但在用人方面,方法和偏好卻是大相徑庭。

總的來說,漢文帝用人有眼光,也有雅量,對耿直能幹的大臣往往高看一眼。周亞夫、馮唐都曾因公而頂撞過漢文帝,但漢文帝並不在意,對二人依然給予重用,甚至臨終前還叮囑兒子漢景帝,「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後來漢景帝準備削藩,吳王劉濞聯合楚王劉戊、膠西王劉卬等七國發動叛亂,漢景帝於是升周亞夫為太尉,三個月即率兵平定了叛亂,從而證明了漢文帝用人的雅量和眼光。此外,晁錯、張釋之等名臣也都是被漢文帝發掘出來的。

相比之下,漢景帝雖也深諳用人之道,但用人欠雅量,在對臣屬的寬厚方面,較漢文帝遜色許多。還以周亞夫為例,漢景帝因周亞夫直言諍諫,反對他廢太子、對匈奴叛臣封侯,遂對其極為不滿,加上母親竇太后和弟弟梁王又多對周亞夫出言詆譭,漢景帝便意氣用事,令大功臣周亞夫含冤受辱絕食而死。而另一個遠見卓識、一心為國家利益考慮的名臣晁錯,也因為建議削藩,導致七國叛亂,最終成了漢景帝想要息事寧人、平息叛亂的犧牲品。

到了漢武帝這一輩,他雖很有識人用人的眼光和魄力,破格任用提拔了一大批人才,最著名的當屬衛青、霍去病。但他用人更欠雅量,對待臣屬簡直刻薄之極,晚年在用人上還喜歡搞小圈子。

終漢武帝一朝,大臣們動輒獲罪,歷任丞相衛綰、竇嬰、許昌、田蚡、薛澤、公孫弘、李蔡、嚴青翟、趙周、石慶、公孫賀、劉屈氂、田千秋,或自殺、或處死、或免職,只有公孫弘、石慶、田千秋得以全身而退。

漢武帝對待身邊的寵臣、近臣,也是說翻臉就翻臉,名臣主父偃得寵時倒是「諸君迎我或千里」。然而,漢武帝一旦翻臉,主父偃隨即全家被抄斬。那個羞死前妻的朱買臣亦是頗受重用一時,但僅因牽連到酷吏張湯自殺案便遭殺戮。吾丘壽王也是武帝身邊近臣,頗受寵,但也因小事死於非命。

在喜怒無常、神威莫測的漢武帝身邊做臣子,即使是東方朔、司馬相如等善於逢迎的寵臣,實際上也活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就連對皇后衛子夫和太子劉據,一旦翻臉,雖親人亦不能倖免。

三代帝王對待馮唐、李廣的態度

馮唐、李廣性格中的顯著特點即為憨直而不善逢迎,這一點司馬遷在《史記》中說的非常透徹。

而正因為如此,文帝、景帝、武帝三代帝王,在對待馮唐、李廣的態度上,逐步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有雅量,能聽得進逆耳之言的漢文帝比較欣賞馮唐、李廣。

《史記》記載了這麼一件事。一次漢文帝與馮唐等人閒聊,因為匈奴入侵而大傷腦筋的漢文帝感慨地說,若能得到廉頗、李牧,自己就不必發愁了,「嗟乎!吾獨不得廉頗、李牧時為吾將,吾豈憂匈奴哉!」

此時,馮唐竟當眾毫不客氣地批評道:「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

這話當然令漢文帝極為不悅,「上怒,起入禁中」。

由此小事即可看出,馮唐的耿直、不善逢迎簡直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不過,漢文帝畢竟有雅量,不但沒有處罰馮唐,反而又找馮唐談心:「公柰何眾辱我,獨無間處乎?」他還耐心地讓馮唐道出說這番話的緣由。

於是,馮唐先道歉說「鄙人不知避諱」,之後才說出了緣故,原來之前被罷免的雲中太守魏尚本是能抗擊匈奴的將才,只因報功時多報了6個首級,竟遭撤職。

馮唐認為對於邊防重將,要放手任用,賞罰分明。魏尚帶兵得法,匈奴不敢侵犯。如今僅僅因為一點小過錯便重罰,即便得到名將,又如何能用好呢?

於是,漢文帝「令馮唐持節赦魏尚,復以為雲中守」。由此,他對馮唐也開始重用。

對於李廣,儘管他為人憨直,「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辭」,屬於只知低頭拉車、不懂抬頭看路的實在人,但漢文帝同樣十分欣賞他。

李廣經常率部與匈奴力戰,也常隨漢文帝射獵,漢文帝對李廣的勇力過人深為歎賞,曾親口對李廣說:「惜乎!子不遇時,如令當高皇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

以漢文帝識人用人的眼光,李廣的軍事才幹應該是十分出眾的,即使不是帥才,也絕對是一個出色的將才。

然而到了漢景帝當政的時候,馮唐的境遇卻發生了變化。當時,漢景帝命馮唐去擔任楚國的丞相,但不久就被罷了官,具體原因史料中沒有記載。以漢景帝用人欠雅量來看,估計說話直來直去、不善逢迎的馮唐不會得到他的喜歡,被罷官也是必然。

而李廣雖未被罷官,但也因憨直、不懂政治而遭到了漢景帝的猜忌。

七國之亂時,李廣隨周亞夫平叛,立下大功,並以奪得敵軍軍旗而威名大震。當時,梁王以將軍印賜之,李廣竟憨頭憨腦地接受了,正是這件事犯了漢景帝的大忌。

身為朝廷的大將,怎能受藩王的官印?

因此戰後論功行賞,有29人因平叛有功被封侯,而立下大功的李廣卻未加賞賜。李將軍為自己的憨直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失去了封侯的絕佳機會,也為今後的仕途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

漢武帝上臺後,求賢若渴,向全國徵求賢才,但這個時候,馮唐已經老了,「武帝立,求賢良,舉馮唐。唐時年九十餘,不能復為官。」這對馮唐而言,不能不說是一個悲劇。

而漢武帝對李廣的態度,是非常複雜的。應該說既有看重李廣的一面,「以為廣名將也」,給予了一定程度的重用;同時,也存在壓制李廣的一面。

公元前119年,漢武帝令衛青、霍去病等大舉北伐,但卻暗中告誡衛青,「李廣數奇(命運乖舛),毋令當單於」。這種兩面的態度,源於漢武帝用人的兩面性,既渴求、重用人才,又不愛惜人才。

漢武帝在任用統兵大員方面,重用外戚是其既定政策。他優先考慮的,是衛青、霍去病、李廣利等圈裡人,其次才輪到別的將軍。

只不過類似衛青、霍去病這樣的才幹卓越的外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衛、霍死後,外戚李廣利掌兵權,接連兵敗,最後還投降了匈奴,這不能不說是漢武帝巨大的用人失敗。

李廣既不是外戚,又不會逢迎取巧,行事也頗多令人詬病之處。他曾在打獵時被小吏阻攔,竟因此懷恨在心,後尋機將小吏殺害;也曾誘騙八百羌人投降後,將其全部殺害,加上戰績不能服眾,自然無法被漢武帝青睞,遂成為戰場上的藍領角色,出苦力幹髒活卻不受重用,最終喪失了立功封侯的機會。

史書記載中,李廣取得重大勝利的記載確實少之又少,而迷路失期或慘敗的戰例倒頗多,因此有人認為李廣徒有名將虛名。

但我們也要看到,李廣一生中從軍四十餘年,跨文、景、武帝三個朝代,經歷戰陣七十餘場,守邊的跨度從渤海灣到甘肅的天水,歷任邊境八個郡的軍事長官。沒有過硬的軍事才幹和實實在在的軍功,不會逢迎的李廣是不會令三代帝王都委以守邊重任的,也不可能令匈奴望風躲避,並稱之為「飛將軍」。因此,李廣雖然有種種缺陷,算不上帥才,卻也絕對是出色的將才。

翻開西漢歷史,以勇悍善戰而封侯者頗多,李廣的部下就有不少人被封侯。李廣的從弟李蔡,儘管人品、才能、名聲都遠不及李廣,但李蔡的官名、爵位卻遠在李廣之上,他被封為樂安侯,還做到了丞相高位。李廣的兒子李敢也「因奪左賢王旗,斬首多」,賜爵關內侯。偏偏李廣卻一直難以封侯,這怎能不令後人扼腕嘆息?

馮唐和李廣的人生經歷既告誡人們用人要有雅量,要用人之長,也在不經意間道出了一些職場上的為人處世要點。

很多性格憨直的人只知低頭拉車、不懂抬頭看路,不注意維護和上級、同事之間的關係,自然難以獲得領導的認可、重用。

他們自認為自己才幹卓著、能做事,卻不知到了一定的層級之後,能做事並不一定是成為領導者最重要的因素,而善於維護上下級關係,能夠使團隊關係融洽、運轉順暢,也是領導必須具備的素質之一。而馮唐、李廣的故事只不過給這一道理做了詳細而深刻的註腳。

(繼續前進摘自《人力資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