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印邊境戰爭決策前後/楊榮標編撰


在中國人的印象中,建國之初,共同倡導不結盟運動、團結第三世界國家反對帝國主義的中印兩國是「好兄弟」,這也是印度領導人尼赫魯的原話,在抗戰時期印度給了中國很多幫助,中印兩國的親密合作為什麼會演變成印度持續的軍事行動,直至兩國開戰?「為什麼尼赫魯要搞我們?」這個問題,不但普通中國人難以理解,毛澤東也十分費解。

尼赫魯的美好幻覺

中印兩國從來沒有明確地協商過邊界線,尼赫魯不願主動向中方提出這條中國人根本不承認的邊界線,他甚至覺得沒有必要跟中國人提這個要求,因為他從來都認為「麥克馬洪線」是中印邊界,並深信不疑。他在印度議會上明確地說過:「這就是我們的邊界,這個事實沒有變。我們堅持這條邊界,我們絕不讓任何人越過這條邊界。」

尼赫魯認為,如果在1950年新中國成立不久就明確提出邊界線的話,肯定會使中國加緊對西藏的控制,並與印度發展成敵對關係,這不是他願意看到的。單邊確定又迴避雙邊協商,結果只能是客觀上擱置了爭議。

這段時間,中印在國際上合作也遠多於分歧,經常互相幫助。尼赫魯努力與中國發展友好的國家及領導人私人關係,他認為維持與西藏地區和中國政府的友好關係是保證印北邊疆和平穩定的最經濟辦法,否則與一個敵對的近鄰保持如此長的複雜邊境線絕不是件輕鬆的事。

應該說尼赫魯的做法足以顯示一個政治家的不凡眼光,他也確實做到了,尼赫魯與毛澤東、周恩來都有深厚的私人友誼,中國政府也同樣希望在中印邊界問題上維持現狀,使中國有一個平靜的西南後方。中國的反應讓尼赫魯認為中國人已經在部分地默認「麥克馬洪線」。尼赫魯的真實想法是既能團結中國實現他的國際抱負,又讓中國政府逐漸默認他的領土要求。他並不想與中國開戰,但他的處理方式顯然高估了中國人與他的默契程度。

西藏問題反轉了中印關係友好局面

1959年西藏武裝叛亂,解放軍開進西藏,武力平叛。尼赫魯認為既然中國「拿走」了西藏,作為對印度的補償或者安撫,中國至少應該承認他所主張的邊界,以此來回報印度先前對中國的友誼和幫助。但從「一寸河山一寸血」拼殺過來的中國人守土有責、身土不二,完全不能理解尼赫魯的奇特想法。中國人在領土問題上的毫不退讓使尼赫魯產生被「背叛」了的感覺,中印雙方領導人也就從這時起開始頻繁地來往書信,隔空對話。

1959年3月,尼赫魯寫信給周恩來總理,用一張印度單方面畫的邊境地圖向中國提出總共為12萬平方公里的領土要求。

1959年5月13 日,毛澤東親自修改了中國外交部關於印度外交部外事秘書的談話,不惜自亮底牌:「中國人民的敵人是在東方,美帝國主義在台灣、在南韓、在日本、在菲律賓,都有很多的軍事基地,都是針對中國的。中國的主要注意力和鬥爭方針是在東方,在西太平洋地區,在兇惡的侵略的美帝國主義,而不在印度,不在東南亞及南亞的一切國家……中國不會這樣蠢,東方樹敵於美國,西方又樹敵於印度。西藏叛亂的平定和進行民主改革,絲毫也不會威脅印度……我們不能有兩個重點,我們不能把友人當敵人,這是我們的國策。」

但是尼赫魯的回應完全沒有國際談判的靈活,毫無商量餘地,一意堅持其領土要求。

尼赫魯以強硬來迎合選民

印度在經濟上實行社會主義,但在政治上實行的是英式政黨選舉制。選舉制對外交最大的影響是容易造成政治人物向民粹屈服。民族主義高漲的印度民眾認為,尼赫魯應該像印度古代英雄一樣披荊斬棘,而不是像個生意人一樣與「敵人」討價還價,人民向來都喜歡對外強硬的政治家,這一點在選舉國家再明顯不過。

印度政治複雜,執政黨國大黨內部左右翼鬥爭激烈,因為尼赫魯的社會主義傾向,左翼如國防部長梅農、印度情報局長馬立克、陸軍參謀局長考爾、外交秘書德賽等比較得勢,構成了尼赫魯的核心圈子。而右翼也有不同政見的內政部長潘特、財政部長德賽、糧食與農業部長潘特爾等人,這些人平地都要起三尺浪,邊界問題更成為右翼抨擊左翼的活靶子,右翼通過攻擊國防部長梅農和印國防政策來達到政治鬥爭的目的。

據同濟大學邱美榮教授研究,印度除了執政黨外還有4個反對黨。幾乎所有主要印度政黨都在表達自己的強硬立場,很明顯,越強硬、表現得越像個愛國的英雄,選票越多。

偏偏國大黨的鐵票倉是在印度北部,如印度毗鄰西藏的北方邦:阿薩姆邦(Assam)、孟加拉邦(West Bengal)、山地邦(Bihar)和烏塔帕拉德什邦(Uttar Pradesh)。山地邦和烏塔帕拉德什邦還是印度最大的邦,對選舉尤為重要。北方邦對邊界問題最為敏感,叛亂後逃到印度的西藏人更加劇了他們對所謂「中國威脅」的直觀感受。西藏平亂後,內地與藏區的經貿聯繫加強,再加上邊境管理加強,北方邦與藏區的貿易大幅下降,直接影響了不少北方人的收入,因此這一地區「普遍好戰」的態度也使國大黨深受影響。

印度國內政治越來越主導尼赫魯的外交行動。政治家不得不以更加強硬來迎合選民。國防部長梅農認為,在邊界問題上的任何一點妥協都別想指望得到印度國內輿論的諒解。尼赫魯政府的政治迴旋餘地幾乎沒有了,他只能擺出比民眾更強硬的姿勢來處理這個問題。

「前進政策」與戰略誤判

在印度國內輿論的高壓下,印度軍警在邊境地帶與中國邊防人員的磨擦越來越多,擦槍走火的事件變得不可避免。

1959年西藏平叛時,當中國軍隊追擊叛亂分子至「麥克馬洪線」時,沒有停下腳步,在朗久地區遭到印軍阻礙,並發生了第一次武裝衝突。

1959年8月25日-26日,在朗久附近,印度武裝部隊向駐守在馬及墩的中國軍隊發動武裝進攻,遭到中國軍隊快速反擊,釀成「朗久事件」。1959年10月20日,印度3名武裝警察,侵入空喀山口以南地區,被中國軍隊解除武裝並予以扣押。次日,70餘名印度武裝警察再次洶洶而來,意圖報復,向中國軍隊進攻,遭到反擊,印方死9人,被俘7人,受傷10多人,釀成「空喀山口事件」。這兩次流血事件讓中印矛盾升級,並在印度民間掀起了更大的好戰輿論。

對於尼赫魯來說,邊境問題再也無法擱置,印度人不答應。

「尼赫魯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每當他覺得公眾的情緒過於強烈的時候,他就屈從於公眾的情緒。更有甚者,他還會反過來對那些他過去譴責過的做法,進行無保留的、甚至是熱烈的鼓吹。」尼赫魯轉而開始高調譴責中國「侵略」印度,同時聲稱印度是軍事強國,早已做好戰爭準備,隨時準備清除「印度領土」上的中國軍隊。尼赫魯的言論邏輯正將他逼到牆角,既然政府認定是「侵略」,既然武備已齊,戰之能勝,為什麼不開戰?因此,開戰的呼聲越來越高,尼赫魯不得不發表越來越赤裸裸的、刺激中國的戰爭言論來安撫民眾。

他準備好進行一場軍事冒險,他認為國際形勢對印度非常有利。

當時,中國拼盡全力與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打了一場,與蘇聯的關係也跌到谷底,兩大超級大國與中國都不是友好的關係,台灣蔣介石集團也在中國東南沿海不斷進行軍事騷擾。1959年9月9日正準備訪美的赫魯雪夫為了撇清與中印邊界衝突的關係,不顧中國勸阻,當天發表了「塔斯社聲明」,譴責中國,袒護印度,「在一個社會主義國家和一個資本主義國家發生爭議時,蘇聯如此表示,是十足討好印度,而且更重要的是通過討好印度,向世界各國尤其是美國表示,在對外關係和國際事務中,蘇中有根本區別。」1959年10月赫魯雪夫回到莫斯科後,「公開譴責中印邊界衝突是『可悲的』和『愚蠢的』,使他『遺憾』和『痛心』」,之後更直言中國的做法是「狹隘的民族態度的表現」,赫魯雪夫大力加強了蘇印反華同盟,軍援力度翻倍,美國人更不必說,遏制中國使扶持印度的理由無比充足。

兩大超級大國都支持印度,反對中國,這讓尼赫魯信心倍增。他從印度情報部門及駐華大使館、美國情報簡報也獲知,中國國內一片混亂,虛弱不堪,1958年「大躍進」運動對國民經濟傷害很大,導致1959至1961年的三年困難時期。在尼赫魯看來「這些問題似乎嚴重得足以阻止中國對外實行冒險主義」,他篤定印度可以實行蠶食中國領土的「前進政策」,而中國方面不會反抗。尼赫魯希望以此改變邊界現狀,造成既成事實強加於中國。

中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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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中國外交很重視意識形態的認同,印度與中國同為受到過奴役的第三世界國家,尼赫魯還是「不結盟運動」的領導者,威望很高,中印國家間曾經的親密合作關係使中國政府選擇了克制和忍讓。但印方卻不斷在爭議地區增加哨所,步步為營。中方的克制反而加強了尼赫魯對中國不會應戰的預期。印度國內輿論吹捧尼赫魯取得了「拿破崙式的大膽的規劃所取得的獨一無二的勝利」。

尼赫魯的親信、情報局長馬立克不斷向他提供中國不會應戰的信息,他自己也認為中國不可能在緊張的東部之外,在西部開闢第二戰場,兩面作戰。依靠布哨,「前進政策」實施很快,尼赫魯認為「印度要向它所認為的中國侵占下的『領土』上派遣軍隊和增建據點,以此來改變雙方軍事力量對比,並最終趕走中國軍隊。」前線荷槍實彈的印度軍人在中國據點後修築工事的新聞很能安撫國內的反華情緒。

1960年4月,周恩來總理與副總理兼外交部長陳毅冒著被西藏流亡分子刺殺的風險親往印度,同尼赫魯就邊界問題進行高級會談,但仍然沒有結果。

為了避嫌,尼赫魯公布了一份外交《白皮書》,毫無保留地公開了中印在邊境問題上的所有外交文件,他的本意是向人們證明他一貫對華強硬,未做絲毫讓步,更沒有秘密交易,但這等於將中印的政治博弈完全置於輿論和民粹的槍口下。

1962年9月中旬,毛澤東同周圍的人談話時說,想了10天10夜,總想不通尼赫魯為什麼要來搞我們。毛澤東將印方小口蠶食的「前進政策」形容成賴皮戰術,提出了16字對印方針:「決不退讓,避免流血。武裝共處,犬牙交錯」,以此來反蠶食。可以說,直到此時,毛澤東仍然不願意刺激印度,希望印度收手。

但從1961年到1962年9月,印軍先後在西段邊境的中國領土上建立了43個入侵據點,侵占中國領土4000平方公里。在東段,1962年6月印軍越過「麥線」,侵入西藏山南地區錯那縣的克節朗河谷,在扯冬地方建立了入侵據點,企圖改變「麥線」方向,以線北約11公里的拉則山(印方稱「塔克拉山」)脊作為邊界。9月17日至19日,印軍30餘人向擇繞橋頭我軍哨位挑釁,以刺刀、步槍、衝鋒鎗逼我執勤戰士後撤。對峙至20日,印軍終於首先開槍,打死我軍幹部1人,打傷戰士1人,我軍被迫還擊。雙方交火至29日。10月8日,印軍越過克節朗河,於10日進攻我軍各哨所。到20日前,共打死打傷我軍邊防幹部戰士47人。

毛澤東實在忍不下去了,指責印度「搞了我們這麼多年」,向部隊指示:「假如印軍向我進攻則要狠狠地打他一下,除東線西藏作準備外,西線也要配合。如他進攻,不僅要打退,還要打狠打痛。」

10月17日,中央軍委下達了《殲滅入侵印軍的作戰命令》。10月20日,中印邊境戰爭正式打響了。

中印邊境戰爭決策前後/楊榮標編撰

編者簡介:楊榮標,1950年出生,1969年參軍,曾任團政治處主任、師司令部直工科科長。1987年底轉業至金華市財稅系統,任稅務稽查局局長8年,2010年在金華市國稅局總會計師位上退休。現任金華市稅務學會付會長兼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