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兩次「脅迫」司馬懿為自己效命,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魏正始十年(249年),司馬懿發動高平陵之變,徹底掌控朝政。這同時也意味著,曹氏與司馬氏之間的交鋒,分出了勝負。

以臣逆君,乃大不道也,且司馬昭又有弒主的惡名。為了消弭這種惡劣影響,司馬氏一族在掌權之後,極力渲染曹氏對其的壓迫與打壓,試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苦主」。

在此情形之下,《晉書》所見曹氏對司馬氏的打壓之舉,便有待商榷了。如,司馬氏與曹氏的首次對立——曹操兩次「脅迫」司馬懿為自己效命,到底是不是真的?

上圖_ 司馬懿(179年—251年9月7日)

一、漏洞百出的「刺探」事件

關於曹操「脅迫」司馬懿為自己效力一事,可參見於《晉書·宣帝紀》所載:「漢建安六年,郡舉上計掾。魏武帝為司空,聞而辟之。帝知漢運方微,不欲屈節曹氏,辭以風痺,不能起居。」

按此處說法,曹操首次徵闢司馬懿時,後者「不欲屈節」,遂稱病推拒。曹操聽聞此事,則命人「夜往密刺之」,結果司馬懿「堅臥不動」,這才躲過一劫。

這個說法,看似合情合理,卻在邏輯上漏洞百出,原因有三:

首先,曹操在建安六年(201年)時,也只是剛擊敗袁紹,尚未平定北方。局勢未定之際,曹操仍舊需要漢臣與士族的支持。

因此,他既沒有打擊「浮華交會」之徒,也依舊對漢獻帝尊奉有加。試問,在這種情況下,司馬懿有什麼理由抵制曹氏?

其次,此處記載未免「抬高」了司馬懿當時的身價。正如宋人葉適所言:「懿是時齒少名微,豈為異日雄豪之地,而曹操遽憚之至此?史臣及當時佞諛者,意在夸其素美而無辭以述,亦可笑也。」

曹操麾下「謀士如雲,猛將如雨」,儘管司馬懿少有才名,但也不至於讓曹操非他不可。所以「曹操派人刺探司馬懿」的橋段,反倒有些欲蓋彌彰、畫蛇添足。

上圖_ 劉協(181年4月2日—234年4月21日),即漢獻帝

另外,曹操與司馬懿的初始「矛盾」,未免有些突兀。

據《三國志·武帝紀》注引《曹瞞傳》記載:「(北部尉)為尚書右丞司馬建公所舉。及公為王,召建公到鄴,與歡飲。」

司馬建公,即司馬懿之父司馬防。當時,非但是司馬防對曹操有舉薦之恩;就連司馬懿之兄司馬朗,也早早(建安初年)來到了曹操麾下為官。

可見司馬氏與曹氏之間非但沒有摩擦,反而關係密切。既然如此,司馬懿又有什麼理由拒絕曹操呢?

上圖_ 司馬防(149―219年),字建公,河內郡溫縣(今河南省溫縣)人

二、拒闢與應闢的真實目的

司馬懿「不欲屈節曹氏「,所以拒絕曹操的徵闢。這個理由雖然不足為信,但司馬懿拒闢這件事,極有可能是真的。因為「徵闢不就」之舉,在東漢末年頗為常見。

名士徵闢不就,要麼是真的淡泊名利,要麼就是沽名釣譽。後者中的代表人物,不妨參考袁紹。

據《三國志·袁紹傳》注引《英雄記》記載:「(袁紹)不應闢命。中常侍趙忠謂諸黃門曰:『袁本初坐作聲價,不應呼召而養死士,不知此兒欲何所為乎?』」

深諳「營銷學」的袁紹,經常拒絕朝堂的徵闢。結果幾次下來,袁紹的名氣反而越來越大,難怪趙忠會說他有「坐地起價」的嫌疑。

回過頭來,再看司馬懿拒闢,便不難得出結論:司馬懿拒闢,同樣有待價而沽的打算。究其原因,恐怕是因為「上計掾」這個官職太小了。

上圖_ 郭嘉(170年-207年),字奉孝

郡裡給出的「上計掾」,嚴格來說,並非是官,而是吏。按漢制,「計吏拜官」,司馬懿若以「吏」的身份進入曹操霸府,那他的起點便會遠遠落後於荀彧、郭嘉等同時代謀臣。

又據《後漢書·楊秉列傳》記載:「自此終桓帝世,計吏無復留拜者。」可知「計吏」出身之人,更加難以拜官。對於這種結果,心高志遠的司馬懿又豈能坦然接受?

話說回來,司馬懿此舉雖然「老套」,卻起到了不俗效果。曹操進位丞相之後,很快便向司馬懿發出了第二次「邀請」。

有意思的是,《晉書·宣帝紀》所見曹操對司馬懿的第二次徵闢,同樣是帶有威脅性質的:「及魏武為丞相,又闢為文學掾,敕行者曰:『若復盤桓,便收之。』帝懼而就職。」

上圖_ 曹操(155年-220年)

按照之前的結論:曹操二闢司馬懿為真,但「脅迫」依舊為假。關於此事,不妨參考另外一條史料。

據《北堂書鈔》引《魏略》記載:「晉宣帝好學,曹洪自以麄疏,欲屈自輔帝,帝恥往訪,乃託病拄杖。洪恨之,以語太祖,太祖闢帝,乃投杖而應命也。」

按此處記載,曹操非但沒有「脅迫」司馬懿,反而忽略了後者對曹洪的無禮,並親自向其拋出了橄欖枝。曹操為何要這麼做?

一方面,自然是因為司馬懿對於自身名聲的「經營」;另一方面,也要多虧荀彧對他的舉薦(見《三國志·荀彧傳》注引《彧別傳》)。

而這,才是司馬懿應闢的根本原因。荀彧地位非比尋常,得到他的舉薦,便意味著司馬懿的身份也能水漲船高。正因如此,司馬懿在得勢之後,會對荀氏子弟多有照拂(見《三國志·荀彧傳》注引《晉陽秋》)。

上圖_ 荀彧(xún yù)(163年-212年),字文若

三、《晉書》所見「小心機」

司馬氏為何要不遺餘力地渲染曹氏對司馬懿的打壓?

蓋因他們弒主篡逆,得位不正,為世人所詬病。正如開頭所言,司馬氏一族之所以極力渲染自己的「苦主」形象,自然是打算為自己的篡逆之舉開脫。

孟子云:「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按照亞聖的理論,只有曹操對司馬懿多有猜忌、打壓之舉,司馬氏一族的「反抗」才顯得合情合理。於是,《晉書》中甚至出現了曹操夢見「三馬同食一槽」以及他聽聞「狼顧相」的離譜記載。

入夢之說,取材於當時流行的迷信讖緯思想,本就荒誕不可信;至於曹操說司馬懿有「狼顧相」卻不將其除掉,更是違反常理。

以曹操多疑性格,諸如婁圭、荀彧、楊修、崔琰這樣的功臣名宿,或亡於隱誅、或下獄受戮,更何況是當時未曾顯名的司馬懿呢?

上圖_ 房玄齡(579年—648年)

言至於此,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晉書》是唐代房玄齡等人合著,那它為何會對司馬氏多有回護呢?

對此,仇鹿鳴先生曾在《魏晉之際的政治權力與家族網絡》一書中指出:唐人所修《晉書》,大多取材於王隱《晉書》與孫盛《晉陽秋》。

這兩部史書,皆成書於東晉,難免要「為尊者諱」。是以,從《晉書》之中依舊能清晰看到司馬氏的「小心機」。

上圖_ 《晉書》

四、結論

在《晉書·宣帝紀》篇末,唐人特地附帶了一個小故事,讀之,頗令人玩味。

「明帝時,王導侍坐。帝問前世所以得天下,導乃陳帝(司馬懿)創業之始,及文帝末高貴鄉公事。明帝以面覆床曰: 『若如公言,晉祚復安得長遠!』」

司馬懿發動高平陵之變,事後卻背棄承諾,誅殺曹爽三族;司馬昭更是「青出於藍」,指使親信殺害魏帝曹髦。談及此處,晉明帝竟然羞愧難當,掩面長嘆。

唐人將此事放於司馬懿傳記之後,足見司馬氏的「掩耳盜鈴」之舉,終究是自欺欺人罷了。

作者:瀛洲海客校正/編輯:莉莉絲

參考資料:《後漢書》《三國志》《晉書》《習學記言序目》《魏晉之際的政治權力與家族網絡》

文字由歷史大學堂團隊創作,配圖源於網絡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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