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中完整的情節塑造,會給觀眾帶來更好的體驗


克里斯蒂安·麥茨指出“電影銀幕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精神替代物,是我們從一開始就對脫臼的肢體實施的修復術。”所謂“脫臼的肢體”指的是人類在一個漫長的嬰幼儿期,由於肢體協調能力沒有發展成熟,所以他/她不能整體地感知和把握自己的身體,其對於自身的印像是支離破碎的,與世界的關係也是混亂的。

從本能上嬰孩渴望避免這種失調,因此當他/她通過發達的視覺看到鏡子中自己完整的身體時,會狂喜著認同於這一理想的形象。

通過這一誤認,嬰孩不僅使自身擺脫了無依無靠的境地,而且當發現其在鏡前的舉手投足能牽動鏡中影像時,還獲得了一種能全然掌控自我的幻覺——對於一個還無法完全運用自己肢體的嬰孩來說,這是一份空前的快樂。

於是與相當一部分電影創作者(例如意大利新現實主義的創作者)傾向於將自己的觀眾設定為希望從電影中感受到現實之零散、瞬間、片段相反的是,觀眾由於在嬰孩時期與成長過程中經歷過由“完整”帶來的歡欣興奮,所以他們總是會滿足地認同於電影中的完整。

或者與其說觀眾愛著的是電影中的完整,不如說他們愛著的是一個全能的自我幻象。這種自戀的力量永恆而強大,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納喀索斯,甚至願意為水中自己的倒影獻出生命。

電影作為一門藝術,對創作者最基本的要求是要有敏銳與智慧去感受到獨特的現實,又要能夠勇敢、真誠、準確地表達出自身對世界的理解。從這個意義上講,意大利新現實主義之類的創作依據自己的審美標準,追求“散漫、省略、游移或飄忽不定,並通過單元和疏鬆的關聯與難以把握的事件發揮作用。”是無可厚非的。

但我們在討論主旋律電影時,首先是與政治相關,其次是與商業相關,最後才提及“藝術性”。

這必然會使主旋律影片的創作首先迎合大眾對於“完整”的渴望,幫助他/她建構一個無所不能的自我,這才能夠讓觀眾被自身是“上帝”的虛幻快感吸引,從而多次進入電影院。

並進而在電影中角色、敘事的誘導下,一步步接受、固化意識形態管理層希望他們持有的某些觀念,最終成為主流社會中合格的某一個“偽主體”。

製造“上帝”

電影這一媒介天然具有製造上帝的“偉大”優勢。首先可以討論的是影院空間的特殊性。在黑暗的電影院中,一切與外界的交流都是被禁止的,觀眾好像因此獲得了從沉重的社會秩序中逃脫出來的可能性。

他們往往求助於這短暫的逃脫,希冀可以在電影中獲得某種解救,或退一步說,最起碼得到某種得以忍受下去的能量。但糟糕的是,觀眾往往會在影像世界中意識形態無所不在的控制與引誘之下,更強化了現實世界中那副永遠無法被消除的枷鎖。

但是光就其表象而言,最起碼在電影院中,無論有錢沒錢、有權沒權、有才沒才,都坐在同樣的銀幕前,平等地共享著同樣的觀影體驗。然後又因電影具有和現實世界的近親性,所有人都能看得懂電影,所以所有人都平等地享有著評判影像世界的能力與權力。

仔細觀察走出電影院的觀眾好像都能通過罵一罵導演、演員或者罵一罵角色、影像而獲得一些觀影之外的快感。

當然,光是與別人一樣不是什麼值得太過驕傲的事情,而電影的秘密在於使“平等”與“自由”這一對永遠相愛相殺的悖論達成了綜合——影院空間讓觀眾卸下防備來感受“集體平等”,而影像世界則突出了觀眾的“個人自由”。

首先影像世界的存在與否完全取決於觀眾的眼睛——“我”睜開眼睛世界得以存在,“我”閉上眼睛世界就消失了!然後,攝影機和人眼都採用焦點透視法來認知空間,這一空間概念完全根據主體所處的位置來界定——離“我”近的東西大,離“我”遠的東西小,超出“我”視線範圍的東西就不存在。

這特殊的認知方式讓觀眾產生的心理感受是——“我”就是這個影像空間的中心,或者說“我”就是這個影像空間的造物主!同時,攝影機可以在影像世界中無所阻礙地運動,不同場景間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切換,這使得觀眾能夠隨心所欲地穿越電影中的任何空間,“我在這個空間之中, 又在這個空間之外, 我具有無所不在的力量。

我在一切地方,我又哪兒都不在。 ”這樣無限接近、無所不知、絕對自由地佔有和掌握著影像的同時又絕對置身事外、絕對安全的是在電影中已成為“上帝”的觀眾。

其實通過“時間”的呈現是可以打破觀眾這種自身已成為“上帝”的虛幻快感的——人在廣闊歷史中逐漸認識到自身的渺小。

可經典敘事電影恰恰可以通過展示一個個跨越時間長河的場景來進一步加強觀眾的全能感!比如好萊塢影片《阿甘正傳》(1994)雖然展現了一段漫長的歷史進程,但故事的開展始終緊緊跟隨著阿甘,讓代入為阿甘的觀眾錯覺自己不僅是每個場景中的中心,而且也是這段綿延歷史中的主角。

《我和我的祖國》(2019)通過7 個故事的呈現,表述了新中國成立70 週年漫長歷史。一方面觀眾可以在7 個故事中認同不同的角色,在不同的場景中體驗到“我為中心”的快樂。

另一方面由於這7 個故事強調了在70 年曆史的每個時期,個人的奉獻對於祖國的建立、發展、富強來說是極其重要的。

因此讓觀眾在一個更廣闊的時空範圍之內,更體認到自身的全能。加強滿足了觀眾的“自戀”需求的同時,也使其自覺承擔起自身的歷史責任,這是主流意識形態成功的輸出與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