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10年的盜版碟,記錄了誰的青春?


批發五元,零售十元。趕上甩賣,十塊三張。

我指的是80、90後兩代人難以忘懷的時代記憶——盜版碟。

每個人的記憶中或許都有這樣的畫面: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播放著《英雄本色》的片段;它或許開在街角,或許出現在居民樓,甚至是天橋和地下通道的流動攤位,攤位前有著香港電影、法國文藝片、台灣偶像劇以及日本動漫的碟片,碟片類型一應俱全。

在那個沒有電腦也沒有智能電視的時代,盜版碟為觀眾們展現出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成了不少人早期的文化啟蒙。

學者戴錦華曾稱,“盜版資源餵養了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的文化品位。”

而如今,伴隨著網絡的普及,盜版碟早已成為時代的眼淚。人們維護知識產權的意識不斷加強,盜版碟的消亡必然且合理。但也正是影碟機裡不斷轉動的碟片,為一代人打開了看向遠方的天窗。

時代的眼淚:

盜版碟起家史

北京的新街口、積水潭,廣州越富廣場,崗頂石牌東,深圳蛇口附近,對千禧年初的文藝青年而言,這都是著名的“淘碟聖地”。

什麼是“淘碟”,00後或許不熟悉,80後90後一定不陌生。

改革開放後最早一批文藝青年,站在賣碟的店面或流動攤位前,帶著朝聖的目光,翻找喜歡的影視光盤,不時與老闆溝通交談。

這個過程,就叫“淘”碟。

電影《蔓延》劇照

豆瓣各種懷舊小組裡,時不時有人翻出這些時代的眼淚。

不同年齡性別喜好的人群,對於盜版碟的記憶也有所不同。

討論盜版碟的帖子,圖片源於豆瓣

對於80、90後的女生,盜版碟像是一摞磚頭那樣厚實的方殼,裝著諸如《藍色生死戀》《流星花園》等纏綿悱惻的愛情童話。

《藍色生死戀》,當年最火的盜版碟片之一

她們常常約好時間,找個週末下午,三四個人擠在電視機屏幕前,為片中的絕美愛情或歡喜或落淚。隨著技術的進步,厚厚的磚頭盒變成了兩片薄薄的DVD碟片,這些碟片始終被青春期少女視作週末的最佳消遣。

對於文藝青年們,愛情劇則略顯膚淺,他們淘碟時張口閉口法國新浪潮電影,獨愛電影大師希區柯克的《後窗》,以及法國導演戈達爾的《精疲力盡》。

去音像店報出這些名字,似乎老闆都要高看自己一眼。

還有一批自覺站在鄙視鏈頂端的人,手裡拿著《教父》、《辛德勒的名單》、《肖申克的救贖》,這是那時的硬通貨,以如今的目光看,可謂豆瓣電影TOP250的至尊精選。

盜版碟市場一度百花齊放,但若真說起當年最流行的碟片類型,還得是靠“嘻嘻哈哈”和“打打殺殺”聞名的港片。

比如讓人笑中帶淚的周星馳電影《大話西遊》《喜劇之王》,至今仍有人大喊“我們欠星爺一張電影票”;

充滿懸疑和驚悚色彩的《無間道》,電影中的那句台詞,“給我一個機會,我想做好人”,成為當年膾炙人口的金句;

電影《無間道》截圖

經典犯罪片《古惑仔》系列, 塑造並影響了無數青少年對於情義和人性的認知。

1990年到2010年,盜版碟從無到有,又由盛轉衰,替一代又一代人完成了電影美學的啟蒙運動。

或許有人產生疑問,為何盜版碟能在那個年代“一統江湖”?

最重要的因素或許是價格優勢。對普通人來說,正版碟片售價昂貴,盜版碟的價格卻很少超過10元。即便他們內心想要支持正版,一翻標價,往往捉襟見肘,有心無力。

其次,觀眾可以擁有更多選擇空間。各大衛視台每天只能播兩集電視劇,電影頻道的片單也不由觀眾決定。而觀看碟片滿足了多數普通人的觀影需求,可以選擇自己想看的內容、時間甚至集數。如果你願意,一路看到大結局也並非難事。

那些年,盜版碟之所以橫行市場,還有一個因素,盜版碟的種類齊全。不少小眾的正版作品沒有被正規渠道引入,卻能從某個毫不起眼的流動地攤上找到。

導演賈樟柯的電影“故鄉三部曲”,曾令他蜚聲國際。但這三部影片,很長一段時間內無法在國內上映。

賈樟柯執導電影《站台》劇照

2002年,賈樟柯無意中在北京小西天的一家DVD店裡發現了三部曲之《站台》的踪跡。作為導演,看到那摞嶄新的盜版碟,他的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就好像自己的孩子丟了,你找也找不見,卻突然發現他在另外一個人家,感受很複雜。”

雖然賈導有些不是滋味,但正是這些盜版碟片,讓更多想看這套作品的年輕人找到了精神食糧,同時也認識了這位常年關注現實題材的小眾導演。

影迷們有需求,生產商願意提供,使得盜版碟流行了將近20年。

在那個智能手機還未普及、移動互聯網更是遙遠的年份,盜版碟就這樣迎來了它的黃金時代。

盜版碟的黃金時代:

碟片氾濫、質量參差

盜版碟的興起與氾濫,離不開九十年代普及到家家戶戶的VCD機。

1993年,廣東人胡誌標偶然接觸到已經風靡香港的VCD機。趁著大陸市場空白,他大膽投資,又花重金營銷。

但凡有電視機的家庭,都會記得成龍做廣告時的那句經典台詞:“愛多VCD,好功夫!”

愛多VCD廣告,圖片源於網絡

一時間,VCD機走進千家萬戶,人們再也不用擠到黑暗擁擠的錄像廳裡,接受藝術和汗水味的雙重熏陶。

盜版碟的需求量,迎來了第一輪暴漲。廣東、福建和深圳等地區,出現了不少地下作坊,通過架設衛星天線接收來自港台的信號,然後灌錄成盜版碟片,再銷往內地。

港片、台劇大量湧向內地市場。周星馳喜劇、成龍動作片以及瓊瑤言情劇的流行,讓當時的青年人都愛模仿幾句粵語或台灣腔。

然而,VCD的時代並沒有維持太久。 VCD光盤的容量小,只有700MB,分辨率也只有352×240。當容量高達4.3GB、分辨率達到720×480分辨率的DVD出現後,VCD像它的前輩錄像廳一樣,很快銷聲匿跡。

從前的連續劇,需要租一大盒VCD光盤,既佔空間,又需要頻繁換盤。到了DVD時代,再長的連續劇,兩三張光盤就能搞定。

英皇(EE)是當時最出名的盜版碟片製作公司之一。為了讓自己的碟片品質更好,他們在自己製作的DVD包裝上,像模像樣地印著公司的名稱、LOGO、序列號,幾乎能夠以假亂真。

盜版發行商和經銷商之間,還曾掀起轟轟烈烈的“質量內捲”。

在《天使愛美麗》這張碟片中,英皇同時往裡灌錄了英語版的正片、法語版的花絮、德語版的幕後訪談和日語版的導演採訪,當時的正版影碟都未必準備得如此齊全。

2003年前後,VCD基本絕跡,DVD一統市場,幾大“盜版品牌商”在業內站穩腳跟。雜牌碟也逐漸被音像店淘汰,只能淪落到去街邊地攤售賣——可見碟片廠商競爭之激烈,涇渭之分明。

北京積水潭周邊,也湧現出幾家音像店,碟片主打牛皮紙袋包裝、片名全手寫,文藝範拉滿,成為當年北京城不少文藝青年的理想之地。

那幾年中國影迷在淘碟時的心態,大抵可以這樣概括:

合法嗎?不合。

快樂嗎?快樂。

“淘碟”成了當時的年輕人一項重要的業餘活動。年輕人們拿出黃金礦工的精神,一頭扎進盜版碟的花花世界。

這項活動並不僅限於普通影迷。一部描述盜版碟商販生存狀況的紀錄片《排骨》中,見多識廣的盜版碟商就特意提到,著名攝影師兼導演侯詠也曾到他的小屋去淘碟。

紀錄片《排骨》截圖

而在那時,與其說大家不尊重正版影視劇,不如說,那個時候的人們,缺乏“打擊盜版”的概念。

千禧年後,盜版碟遍布街頭巷尾。而伴隨盜版碟出現的,還有盜版圖書、盜版磁帶等各類盜版製品,同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不少正規店面。

甚至在盜版專輯這個領域,還專門出現了“打口碟”的概念:不同於盜版碟的翻錄,打口碟是把國外專輯賣剩下的、被切口的庫存當成塑料垃圾買回來,再在國內市場流通。

正如《大話西遊》靠盜版碟風靡內地市場,綠洲、滾石等歐美搖滾樂隊最開始走紅大陸,打口碟也“功不可沒”。這批被打口碟啟蒙的音樂人和樂迷,被人稱為“打口一代”。

各類盜版製品的氾濫,導致了一個致命缺點:產品質量良莠不齊。

人們開始發現,盜版書里布滿了錯字,隔了幾頁又是章節錯亂;

盜版專輯音源差,播放時充斥著高頻噪聲和失真;

盜版電影聲音忽大忽小,配音總是對不上演員的口型。

這或許也為日後盜版碟的消亡埋下了伏筆——當觀眾可以輕易地獲取體驗感更好的音像內容後,盜版碟,終究會和那個流行盜版製品的年代,共同走向消亡。

盜版碟的消亡:

時代淘汰了盜版碟

盜版碟初次面臨“生存危機”,導火索是當時的法律管制。

作為“掃黃打非”裡面“非法出版”的代表產品,從2004年開始,盜版碟面臨著城管清理,不少售賣盜版碟的街邊音像店也被逐步關停。

2004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佈,販賣盜版盤超過5000張者,將面臨3至7年有期徒刑的牢獄之災。

圖源:《江南都市報》

然而,法律的管制並非盜版碟消亡的決定性因素。

一個如此龐大的產業,很難在一夜之間徹底消失。

音像店被關停取締後,買賣盜版碟逐漸演變成了一種“地下交易”。去之前需要先在網上溝通預約,老闆會為你提供地址,往往是某個偏僻的居民樓裡。

你需要抵達預約好的地方,過去敲開門,然後一手交錢,一手拿貨。

曾被音像店瞧不上的流動攤販,此時反倒更富有機動性,只要在地上鋪塊布,就能放置各類碟片,等到城管來了,揪起布角裹起盜版碟,可以隨時跑路。

在影迷和經銷商的“努力”之下,縱然已經有了法律條文,“盜版碟”還是續命了幾年。

2007年之後,北京新街口沿街代表性的音像店“北口文化”停業。之後幾年,街頭巷尾的盜版碟,也陸陸續續地消失了。

但是這一次,盜版碟並非被銷毀,而是被時代淘汰了。

正如打敗出版社的並非另一家出版社,而是網絡文學的出現;打敗盜版碟的,並非哪家盜版碟經銷商,而是在線視頻的興起。

頒布打擊盜版碟相關法律的同一年,王微創立了土豆網。儘管這個平台如今已經銷聲匿跡,但作為全球最早上線的視頻網站之一,它的出現,標誌著國內在線視頻行業新的開始。

土豆網,也成了時代的眼淚

一群人聚集在實體碟片前翻撿的日子過去了,尋找影視資源,只需要敲擊鍵盤,然後點擊一鍵搜索。

盜版碟再便宜,也需要花錢購買。而互聯網的普及,讓觀劇觀影徹底迎來“免費”時代。從種子下載,到網盤資源,再到如今的×分鐘看電影,不過是從“硬盜版”逐漸演變成了“軟盜版”。

盜版碟消失了,盜版卻愈演愈烈,知識產業迎來了一場大變局。

到了2010年前後,盜版碟銷聲匿蹟的同時,愛奇藝、騰訊視頻和優酷陸續完成了成立、收購和合併。

盜版不再成了理所應當的事,“版權為王”成為新的規則,一代人觀看正版的習慣也被逐漸培養了起來。

那些曾經點亮一代人少年時代的“火種”,成為了時代的眼淚,是許多人回憶裡濃墨重彩的一筆。

時至今日,我們很難評判盜版碟的是與非,一方面,它嚴重傷害了創作者的知識產權,另一方面,無數青年人關於藝術的啟蒙,都來自於那些黑漆漆的錄像廳,和一盤又一盤的盜版碟片。

它像一簇火,也像一扇窗。算不上體面,甚至較為劣質。但正是這劣質的窗,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更豐富的世界。是這簇不體面的火,點燃了枯燥的少年時光。

《天堂電影院》劇照

或許我們懷念的從不是盜版碟片,而是年少時躍躍欲試卻無處安放的精神世界。

倘若光盤轉動,時光倒流。

誰不想回到少年時代,和朋友把淘來的碟片插進播放機裡,一集接著一集,一部接著一部,就這樣度過簡單而充實的午後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