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該上熱搜的是她,不是男足


世界杯球場上,一則新聞爆了。

不是關於男足。

而是關於女性。

伊朗男足在賽前拒絕唱國歌,以表示對國內女性反頭巾運動的支持。

事情源於今年9月份。

伊朗一名女孩因頭巾佩戴不當,遭到逮捕,3天后在拘留期間死亡。

全國就此事抗議數週,掀起了「反頭巾運動」。

在許多國家裡,女性至今依然受到穿衣自由的禁錮。

這次世界杯賽場上,另一個卡塔爾比賽期間的觀眾鏡頭,同樣觸目驚心。

其實,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頭巾。

而在於,社會對於女性生活的一種規訓,對穿著自由的一種禁錮。

這種規訓從百年以前就已經存在。

在現代化生活已經遍布全球的今天,它卻依然沒有消亡。

今年戛納電影節上,一部以茜茜公主為主角的古裝電影,就為我們揭開了當時人性與禮教之間的尖銳矛盾。

即便是身處宮廷的皇后,也難逃女性身上的枷鎖。

放在今天來看,這樣的故事依然充滿意義。

就讓我們一起來看看,這個「瘋女人」的反叛之路——

《束胸》

Corsage

《束胸》的原名,叫做《公主的品格》。

這裡的公主,指的正是大家並不陌生的茜茜公主。

上世紀50年代,奧地利電影《茜茜公主》三部曲俘獲了無數觀眾的心。

羅密·施耐德以其純熟的演技,塑造了明艷可人的茜茜公主。

茜茜公主和奧地利皇帝弗蘭茨之間電光火石般的愛情,更是一段佳話。

一次牧場上的偶遇,兩人一見傾心。

僅僅五天后,弗蘭茨在本該是和茜茜姐姐訂婚的舞會上,忤逆母親的意思,向茜茜求婚。

兩人唯美夢幻的婚禮,也滿足了無數少女的夢想。

如果這是童話故事,結局一定是「公主和王子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歡迎來到現實。

婚後的茜茜,墜入了囚籠。

影片一開始,整個畫面透露出一種情緒——壓抑。

中年茜茜浸泡在浴缸中,摀住口鼻,體驗窒息的感覺。

下一個畫面,女僕用力拉緊裹在茜茜腰間的束胸。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茜茜在公眾面前,呈現一副纖細的身材,保持一個「優雅」的姿態。

但,也將茜茜自由的靈魂束縛在「皇后」這個頭銜背後,無處可逃。

茜茜早已對自己的吉祥物身份,感到厭倦和不滿。

在博物館封頂儀式上,她當著眾人的面假裝暈倒。

在她看來,頭頂王冠,被所有人當做「花瓶」一般審視,令人噁心。

「站在那裡,頭上頂著一公斤錫,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我」

相比於此,茜茜更想和弗蘭茨聊國家大事。

可弗蘭茨卻認為,如果自己考慮茜茜的建議,會被別人嘲笑。

弗蘭茨尖銳地指出皇后應盡的義務——

「掌控帝國的命運是我的職責,你的職責只是代表。」

這就是所有人對於皇后的一種要求。

代表帝國,成為其他女人的榜樣。

但,沒有一絲一毫的掌控權,甚至包括自己的慾望和行為。

皇后只需要定時去瘋人院慰問病患,展示帝國對民生的關懷。

亦或者在公眾面前言笑晏晏,聽大臣說著奉承的言辭,直面他們對女人的蔑視。

只需要做好「花瓶」,完成觀賞價值就足矣。

甚至連她的孩子,都會向她提出各種行為要求。

聽到母親和馬術教練傳桃色緋聞時,兒子勸她注意影響。

「這不合適」

還坦言母親不考慮自己地位。

不注意自己的形象。

「媽媽,你表現得像個孩子」

年幼的女兒,也指責她在公眾場合吸煙,讓人尷尬。

「抽煙不合適。」

這不合適。

這不合適。

這恐怕是皇后一生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

雖然表達委婉,卻處處給她設下了行為的禁區。

那什麼是合適的呢?

端莊,得體,威嚴,微笑示人。

即使是在自己不開心的時候。

弗蘭茨和皇后的談話其實還有後半句——

「在分配給我們的任務中,快樂並沒有發揮作用。」

多麼殘酷。

皇后不需要快樂,不需要慾望。

不需要思想,不需要政見。

只需要成為皇室想要的人就夠了。

灑脫爽朗、意氣風發。

這是很多人對茜茜公主的印象。

身著一襲紅裙,策馬奔騰的時候,茜茜臉上的笑容應該是明媚的。

而不應該是,苦悶。

面對弗蘭茨時的茜茜,眼中應該洋溢著愛意。

而不是相看兩相厭。

《束胸》所展現的和觀眾印像中的茜茜公主,截然不同。

與其說這是茜茜公主的故事,不如用更準確地表達——

這是奧地利伊麗莎白皇后的故事。

事實上,在嫁入奧地利帝國之後,茜茜公主就已經陷入了巨大的挑戰。

激烈的婆媳關係,繁複的宮廷禮儀,沉悶的王室生活,將茜茜公主身上的熱情與活力,一點點地掏空消耗。

在《束胸》裡,茜茜迎來了自己40歲生日。

此時,她已經做了23年的皇后。

在日復一日的枯燥與壓抑中,開始重新審視自己人生的意義。

然而,她每做一點出格的事情,就會遭受嚴厲的批評。

茜茜在半夜帶著女兒出去騎馬,卻導致女兒著涼生病。

得知此事的弗蘭茨質問茜茜,責怪她無法照顧好孩子。

茜茜則回懟,說孩子生病很常見,弗蘭茨是在小題大做。

而且弗蘭茨幾乎從來不過問孩子的撫養,只有在出了狀況時才來責怪她。

甚至還炒起了冷飯,用大女兒的夭折事故來刺激她。

受困的,還有茜茜作為一名女性的情慾。

她和弗蘭茨早已沒了夫妻之實。

即便試圖親熱緩和關係,也毫無熱情。

自己只能在性幻想中,聊以自慰。

在兒子的陪伴下,茜茜和兒女一起前往英國旅行。

回歸自然的茜茜倍感輕鬆,和馬術教練一同騎馬縱行山間。

茜茜難得紅裙出場,真正找回少女時代的感覺。

然而,審視並未隨著茜茜離開而減輕,反而被進一步放大。

有流言稱茜茜和馬術教練有私情。

偏偏這時,茜茜的愛馬發生意外,慘死山中。

眾人感慨茜茜死裡逃生之時,茜茜卻掩面痛哭。

「為什麼死的是馬,而不是我!」

茜茜重回了禁錮她的城堡。

她內心中反叛的一面越發被激化,一次次挑戰弗蘭茨的權威。

弗蘭茨決定將失控的茜茜趕去匈牙利。

得知此事後,她選擇跳樓自殺。

結果,沒死成。

只是摔斷了腿。

醫生認為她有守護天使。

她認為自己沒能成功,只是沒有足夠的專業知識。

茜茜決定徹底放縱自己。

和情夫「光明正大」地偷情。

在本該維持「優雅」的晚宴上公然抽煙。

不顧禮儀,徑直離席,還甩手一個國際手勢。

為了改變自己,剪掉引以為傲的長發。

女兒在看到她剪斷代表宮廷高貴氣質的長發後,發出驚恐的尖叫。

彷彿見到了什麼怪物。

影片中有一個動人的情節。

茜茜來探望戰爭倖存者,遇到一個被截肢的傷員。

傷員表示自己不知如何回答皇后「慰問」,他只想要一根煙。

茜茜毫不遲疑,直接點燃兩根煙,分給傷員一支。

在眾人驚異的眼神中,和傷員並排躺在病床上。

這一刻,對茜茜而言,她做回了最真實的自己。

她一步步打破那個時代束縛女性的種種象徵。

越發逼近最本真的自我。

但所有的出格行為,都被身邊人認為是一種「不正常」。

似乎一個女性表達出自己的慾望和情緒,就是瘋了。

弗蘭茨擔心她的情緒影響到孩子。

還安排醫生給她開鎮定藥片。

名曰為了她的健康,實際上是希望她更受控制。

就像茜茜慰問瘋人院時,看到的那些被關在牢籠裡的「瘋女人」。

四肢被綁,任其如何歇斯底里,也無法掙脫。

人人都說她們瘋了。

卻無人關心她們為什麼瘋。

只有茜茜問起了她的病情。

結果令人大吃一驚。

有的,是因為通姦,被認為是個「十足的蕩婦」。

有的,是因為孩子死了,沒法從其他三個孩子身上獲得安慰。

這裡所有的瘋女人,都不是真正的瘋。

只是有著不被理解的痛苦。

只是追求不被認可的自我。

只是做了一些傳統中不被允許的禁忌。

不符合一種規訓下的女性品格,竟成了瘋。

電影名為《束胸》。

指的正是歐洲歷史上的陋習——緊身胸衣。

它像徵了束縛女性的有形枷鎖。

為了呈現出極致的曲線,而不顧及對身體的殘害。

影片中頻繁出現茜茜被束胸勒緊腰部的畫面。

在歷史上,這些都是真實的。

幾近嚴苛的瘦身鍛煉。

飢餓療法控制體重。

這讓茜茜的腰圍一直保持在50厘米以內,被稱為「幾近殘忍的苗條」。

據說,茜茜公主對自己的胸衣極為挑剔。

她的胸衣都是用巴黎的皮革特製,每次都需要花費至少一個小時才能將胸衣繫牢。

她將對生活中的不如意的焦慮感轉移到身材上。

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茜茜能更好的充當「花瓶」。

在君主制行將就木的時代,束縛茜茜公主的不只是胸衣。

僵化和虛偽的奧地利皇室才是囚禁茜茜的最大牢籠。

現實中,茜茜公主在婚後和丈夫情感不睦。

為了傳宗接代,淪為生育機器。

婆婆百般刁難,茜茜毫無自由可言,只能充當皇室的傀儡。

而茜茜的女兒,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在開始承受這種壓力。

在禮節的規訓和自我的認知中,感到迷惘。

「媽媽,我想哭,但那是不禮貌的」

為什麼女性總要被定義?

《束胸》聚焦於茜茜公主被所有人審視的一面,無限放大她身處其中卻無力撼動的痛苦。

影片中多次出現茜茜公主將自己沉入水中的畫面。

在浴缸中。

在湖面上。

在無人的水庫裡。

她在感受窒息,但這又何嘗不是她的日常生活。

所以,她最終選擇躍進湛藍的海水中,被這窒息感吞噬。

困住她們的輿論黑洞,壓在身上的道德標籤,都成為了她們的難言之痛。

而這樣的禁錮,在今天的世界依然沒有完全摘除。

就像伊朗女性從小受到的教育:穿著暴露就是一種罪。

而沒戴好頭巾,就有可能被道德警察逮捕。

我們沒有道德警察,但我們有道德「鍵盤俠」。

前不久,浙江一女子在上公廁時,被一名19歲男子毆打。

其手段之殘暴,可謂觸目驚心。

令人沒想到的是,竟然有網友在網上惡意揣測,稱被害人「穿著暴露」。

幾乎每次發生惡性事件,都會有人將事由歸於受害人的衣著上。

且不說受害者究竟穿著如何,難道穿著暴露所以活該被打?

被害者母親反駁的很對:

「我女兒穿著暴露與否,是他犯罪的理由嗎?」

「更何況我女兒穿著一點都不暴露」

微博@Vsita看天下

答案顯而易見。

犯罪的理由永遠只是因為惡念。

這套「受害者有罪論」的強盜邏輯,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停止?

這不是「穿著暴露」引起的第一次討論。

韓國女團成員崔雪莉,生前也因直播未穿內衣被網友詬病。

隨後,雪莉在節目上直言「穿不穿內衣是自己的自由」。

回到開頭的那條熱搜。

別看束胸和頭巾,兩個物理功能不同。

前者是為了呈現女性曲線,後者是為了掩蓋女性特徵。

但歸根結底,它們的目的是一樣的——禁錮女性的穿著自由。

對於女性,束胸和頭巾,都是一種精神的囚籠。

伊朗男足對反頭巾運動的支持,是可敬的。

但,他們能做的其實十分有限,而且並不艱難。

反而是伊朗女性為爭取自己的權益,已經付出了太多血的代價。

因此,在稱讚伊朗男足的同時,我們更應該聲援的是——

那些勇敢甩掉頭巾,真正走在抗爭之路的女性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