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港片空前絕後的一年,星爺獨攬票房前五,李連杰告別徐克


很多人說2022年是港片復興的一年。

今年的港片,看上去的確很猛。

香港本地第一部票房破8000萬港幣的華語片誕生,古天樂主演的機甲科幻片《明日戰記》。

黃子華主演的《還是覺得你最好》則憑藉7000萬+港幣票房的成績,緊隨《明日戰記》之後超越《寒戰2》,成為華語片香港票房亞軍。

古天樂、黃子華,代表了今日香港電影的“門面”。

但即使是《明日戰記》,也僅位於當地影史票房第20位,一部華語片香港票房冠軍,並無法改變好萊塢大片製霸香港電影市場的局面。

這一切都提醒著我們:原來,1992年已經距離我們如此遙遠。

那一年的香港電影市場,根本沒有好萊塢電影說話的份兒,票房最高的《本能》,僅以2779萬港元排在總票房榜的第13位。

這一年,是公認的香港電影巔峰之年。

光看當年的暑期檔,就知道那一年的港片有多猛。

為暑期檔揭幕的,是李連杰的《笑傲江湖2東方不敗》,最終拿到3446萬港元票房。

7月2日,周星馳的《審死官》上映,最後拿下4988萬票房,梁家輝的《92黑玫瑰對黑玫瑰》同天上映,長線放映了175天,取得了2280萬票房,梁家輝還憑本片在第二年的金像獎擊敗周星馳拿下影帝。

成龍的《警察故事3超級警察》是7月4日上映,比《審死官》晚2天,拿下了3260萬的票房。

《審死官》之所以票房勢頭未盡就下線,是因為院線要給另一部票房大作讓路——周星馳的《鹿鼎記》,影片票房也破了4000萬。

到了8月8日,譚詠麟吳孟達的《黃飛鴻笑傳》上映,又砍下2000萬;接檔該片的,是梁家輝林青霞張曼玉甄子丹的《新龍門客棧》。

再加上劉德華的《賭城大亨2》、張學友梁朝偉的《亞飛與亞基》等,那一年的港片暑期檔火爆異常,最終總票房超3億港元,並創造了多部經典。

1992年全年,香港電影在本土票房收入高達12.40億港元;海外票房收入達18.60億港元,全年創造的票房收入合計超過30億港元。

其中周星馳全年一共推出7部電影,合計創造了2.68億港元票房。

《審死官》、《家有囍事》、《鹿鼎記》、《武狀元蘇乞兒》和《鹿鼎記2》包攬了全年票房榜前五位。

而好萊塢大片在香港本土票房只有3.12億港元,一個星爺就幾乎打平他們。那是90年代唯一一次香港年度票房前十中,沒有一部進口片。

正因如此,1992年被稱為香港影壇的——“周星馳年”。

和港片一起達到巔峰的,是隨著“四大天王”出現的恨不能蕩盡綿綿心痛的港樂。

四大天王的身影遍布髮廊、歌廳、校園的每個角落,黎明一年開了50多場演唱會,張學友的《吻別》賣了300多萬張,男孩子都會“對你愛愛愛不完”的手勢,劉德華《謝謝你的愛》紅遍大江南北。

有華人的地方,就會有港樂,以及香港電影。

那一年各大頒獎禮,所有人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容,彷彿這一夜星光永不凋零。

但光輝深處,總有哀傷。盛宴過後,會有傷心。

1992年之後,整個港片本土和海外收入跌跌不休。

僅僅4年後,港產片收入已跌至1992年的近一半:6.59億港元。海外收入更是只有4.3億。

從2005年開始,沒有一部華語片拿到香港影市年度總票房冠軍。

港片越落寞,人們越懷念這如夢似醉的港片的夜晚…..

這一段風流往事裡,有奇蹟,有崛起,有背叛,有唏噓。

一切正如黃霑寫下的那句傳世歌詞: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只記今朝。

1992年,黃霑為《笑傲江湖2東方不敗》寫下的主題曲歌名就叫,《只記今朝笑》。

1、武俠:徐克開闢新武俠,李連杰遭遇江湖險

1992年,港人開始管李連杰叫黃師傅,因為去年的《黃飛鴻》大獲成功。加上《笑傲江湖》,徐克的新武俠地位一舉奠定下來。

放眼一看,那一年港片所有風口中,最火的就是武俠片。

開闢新派武俠、成就一方霸業的風口來了,徐老怪還不趕緊的?

果然,兩部續集當年就拍出來了。

首先是《笑傲江湖2東方不敗》,影片由徐克監製和編劇,程小東導演和武指,加上張叔平的人物造型和服裝設計,林青霞、關之琳、李嘉欣、袁潔瑩、余安安絕代美人會首江湖。

但當年的金庸先生怎麼都想不到,大美人林青霞是來演東方不敗的,還和令狐衝談起了戀愛。

一場入水戲,林的頭髮夾在海底升降台,差點被溺死。幸好林美人水性好,掙脫上岸。誰想到正是這場戲,成就了經典港片美人圖。

觀眾都看得很開心,但金庸跟徐克說:以後酒照喝,但我的小說不給你拍了。

雖然金庸老爺子不太滿意,但影片美輪美奐的動作設計,鮮明獨特的人物形象,動人心魄的配樂插曲等,都令觀眾如痴如醉,最終以3446萬港元票房穩坐票房榜第8位,也掀起了90年代的港產武俠片熱潮。

而林青霞更因此迎來演藝事業的第二春,往後幾年出演了十幾部武俠片,形像都跟東方不敗帶著幾分相似。

李連杰、林青霞跟徐克組成的強勁新派武俠陣容,既共同開啟了90年代新派武俠的最高境界,也成為港片影壇對抗周星馳無厘頭旋風的最強劍氣。

通常來說續集很少超越第一部,但徐克一年就乾出來兩部,另一部就是與嘉禾合作的《黃飛鴻》系列最賣座的《男兒當自強》。

這部《黃飛鴻》續集中,徐克找來甄子丹演反派納蘭元述,給李連杰製造壓力。

為了營造效果,徐克要求李連杰全面發力,打斷甄子丹面前的柱子。李連杰手持竹竿健步如飛,不料失手打斷了甄子丹眉骨。甄子丹當場血流如柱,送到醫院縫了6針。

但甄子丹怕的不是受傷:“李連杰真的很快,他快,我要更快。如果你慢了一拍,所有的燈光都說再來一下,NG就很難看。我不要輸。”

《男兒當自強》為徐克拿下了金像獎最佳導演,票房超3000萬。甄子丹第一次提名金像獎最佳男配角。

但電影也成為李連杰離開嘉禾的開端。

當年李連杰和嘉禾的合同到期,李連杰想向嘉禾追付未支付的片酬,嘉禾卻以續約為條件,雙方僵持不下,李連杰就以罷拍相威脅。

後來嘉禾找吳思遠出面,吳思遠找李連杰的經紀人蔡子明商議,自掏腰包拿出50萬支付李連杰的片酬。

李連杰給了吳思遠面子,很快回到片場繼續拍,其後又主演了合同中的最後一部電影《黃飛鴻之3:獅王爭霸》。

此後李連杰離開嘉禾自立門戶,徐克找來趙文卓繼續拍了兩部黃飛鴻,但黃飛鴻系列就此告別巔峰。

而李連杰以“李陽中”之名,一口氣監製了5部電影,其中就包括一代動作經典《精武英雄》和《太極張三豐》,可惜香港觀眾不識貨,兩部經典票房平平。

多年後,李連杰說:“當時香港電影市場環境非常複雜,一件事涉及多方利益,很多人希望我立刻死掉。”

就在那一年,他的蔡子明被暗殺,李連杰隨後辭演《新龍門客棧》。

沒辦法,徐克只能找來梁家輝頂替李連杰飾演周淮安,這也成為李連杰一生中錯過的唯二經典角色,另一個是《臥虎藏龍》中的李慕白。

林青霞拍該片險些瞎了眼睛,而甄子丹出演反派曹少欽,粉面長黛,眼神陰狠,演技極其出彩,但他咖位低,提著劍在劇組一站就是一天,連個座位都沒有。

《新龍門客棧》之所以自稱為“新”,是因為有1967年胡金銓版《龍門客棧》在先,但徐老怪將該片重啟,無論是劇情安排、故事節奏、人物造型、動作設計,以及港片不多的內地沙漠取景,處處都顯露出一個“新”字。

封閉的環境,令劇情的張力被無限放大,程小東的武打設計,將衣帶當風的寫意飄逸和大漠江湖的神秘殘酷結合。

更讓人難忘的,則是荒蕪大漠裡的家國情懷與兒女情長,武俠武俠,徐克導演將一個“武”一個“俠”字,都詮釋到極致。

影片成為一代武俠經典,但票房最終2150萬港元,因為少了李連杰。

在那段港片武俠最燦爛的日子,當然不可能只有徐克一個人得意。

1992年9月,王家衛開拍《東邪西毒》。

徐克的武俠片也常天馬行空,但劇本總是有的,而這就是個大冤種劇組,翻看演員當時的採訪,真是又可憐又好笑。梁朝偉拍攝時以為自己演的是東邪、片子剪完之後發現自己是西毒,最終的角色其實是盲武士。

張國榮進組的時候以為自己演的是東邪,SBS千里迢迢來到片場採訪,他還說自己打戲很多,結果演的是西毒歐陽鋒,打戲全在擺造型,全片最深的造詣是飆金句。

不過最慘的是王祖賢,鏡頭幾乎被剪沒了。

電影1992年開拍,1994年才上映,票房才1000多萬,要不是劉鎮偉抓住演員拍了部《東成西就》賺了2000多萬,王家衛可能早被投資方趕下台了。

當年王家衛如此有底氣,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版權很容易賣到其他電影市場。

比如90年代的韓國電影市場,當年韓國電影還沒起步,而港片正處於黃金時代,《請回答1988》裡經常出現徐克的武俠片。韓國影迷對風華絕代的張國榮痴迷不已。

這些星光與俠影,共造了一出武俠電影盛景,但那也是最後的盛景。

在那個港片最輝煌的年代,好到連黑社會都要來分一杯羹,但經典武俠靠的是徐克等人旺盛的創造力和爆發的才氣,技術再翻新,那種武俠情懷,蕩氣迴腸的情義才是最動人的。

徐克的英雄美人,連同吳宇森的暴力美學、周星馳的喜劇搞笑,共同組成了香港電影黃金時代的經典記憶。

看上去,武俠迎來巔峰序曲,實際上,喜悅背後早有暗流。 1993年,港產武俠就迎來全面滑鐵盧。

明日之事明日愁,先盡情唱吧,“浮塵隨浪只記今朝的歡笑”。

2、江湖:星爺玩轉港片江湖,王晶因錢暗生嫌隙

寫港片影史,問別的年是誰的年,估計得爭個頭破血流。

唯有1992年沒有爭議,當然是周星馳年。

而一個周星馳的1992年片單,也無形中勾勒出了當年的港片影壇江湖格局。

那年李修賢把剩下的周星馳合約轉簽給了向華強的永盛影業,每部片酬也由70萬提升到了300萬。

由此開啟了周星馳和王晶的蜜月期。

當年兩人就合作了《鹿鼎記》和《鹿鼎記2》。

得知周星馳將要出演韋小寶的時候,金庸先生給劇組回復了六個字:不做第二人想。

《鹿鼎記》開鏡會,張敏紅衣冷艷,邱淑貞明麗可人,靜態的“韋春花”吳君如也很端莊,袁潔瑩英氣十足,可謂群芳競妍、風姿萬千。

但本片最大牌的女星,是林青霞,林青霞答應參演,主要是衝著周星馳去的。

周星馳對林青霞的稱讚,也被公認是對這位絕世美人的最佳評語:當青霞穿起女裝時,就是最美的女人。當青霞穿起男裝時,就是最靚的男人。

王晶電影擅用美人陣容,但儘管前有《雷洛傳》、《賭城大亨》,後有《魔教教主》,但論美女雲集,沒有哪部電影可與此片相比。

再加巔峰期的王晶把《鹿鼎記》拍得高潮迭起、人物靈動鮮活,星爺的發揮暢快淋漓,兩部《鹿鼎記》加起來,累計票房超過7700萬。

當年王晶和周星馳堪稱“黃金拍檔”,一度打算合作《少年李小龍》。

但按照王晶的說法,當年他找到了嘉禾投資,給王晶和周星馳共800萬港元再分紅。但周星馳提出要六四分賬,王晶同意了,後來又改口從六四到七三,再到八二分賬,到最後周星馳和嘉禾單方面達成協議,以800萬港元的片酬為其拍《武狀元蘇乞兒》,導演陳嘉上。

王晶就這樣被直接踢出局,而那部《少年李小龍》就這樣胎死腹中。

其後兩人仍有合作,但再無昔日的默契。

這場搶人大戰也折射出當年香港影壇的格局:

搶到了巨星周星馳、劉德華的永盛迅速崛起,成為可以挑戰嘉禾的新巨頭;

擁有成龍的嘉禾依然強勢,但已不足以獨霸江湖,當年他們對李連杰的片酬摳摳搜搜,卻一口氣給了星爺800萬。

除了這兩個老霸主和新巨頭,還有兩個玩家對這位當紅巨星虎視眈眈。

一個是原新藝城三巨頭之一的黃百鳴成立的東方電影,一個是日薄西山的邵氏。

但當年雙破香港電影票房記錄的,不是永盛也不是嘉禾,而正是星爺與這兩家合作的電影,排名第一的《審死官》和第二的《家有喜事》。

通過打感情牌撿到周星馳一部電影合約,邵氏配備了最頂級的主創陣容拍《審死官》,導演杜琪峰,女主角梅艷芳,加上吳孟達、梁家仁、秦沛,幾乎一水的無線出身。

周星馳主演的電影,無論導演是誰,其鮮明的個人表演風格總是主宰著整部影片的風格,哪怕導演是杜琪峰,所以這場合作談不上愉快。

不過最終出來的品質和笑果是有目共睹,影片放映了39天,最終票房4988萬。周星馳還獲得亞太電影節最佳男主角,邵氏可以笑出聲了。

邵氏可以打感情牌,和星爺沒交情好講的黃百鳴就只能講錢了。

合作洽談時,周星馳不僅要求先看劇本,更直接提出了800萬港幣片酬,黃百鳴只能咬牙答應。

談攏片酬以後,周星馳表示,只對小弟常歡這個角色感興趣,還強調想和張曼玉合作。

常歡這個角色,黃百鳴原本是留給張國榮,還讓高志森去國外勸張國榮接演。

沒想到陰差陽錯,隱退歌壇後,國外的家被旅行團當成了景點的張國榮一口答應回港,還第一時間找到黃百鳴,直言自己想演娘娘腔常騷,並表示如果可以跟毛舜筠做搭檔,應該會有火花。

就這樣,原本飾演男人婆無雙表姐的吳君如,被調去演大嫂,搭檔從張國榮變成了黃百鳴,吳君如氣得要求加片酬,黃百鳴只能照給。

經過一波三折,最終有了我們看到的《家有喜事》經典陣容。

拍攝中,導演高志森採取了瘋狂喜劇的手法,將所有戲份都推向極端,事實證明大獲成功,該片上映後,共取得4899萬港幣的票房成績,繼《逃學威龍》之後又一次打破香港票房記錄;半年後,周星馳主演的《審死官》再度刷新記錄。

“喜事”系列從此成為黃百鳴手中的王牌系列。

因為星爺獲益的不僅是電影公司,還有演員。

吳孟達這年總共出演了19部電影,除了是周星馳的黃金搭檔,香港四大天王剛推出,吳孟達當年就和四大天王全部合作過了。

除了達叔,陳百祥在這一年出演了《鹿鼎記》等星爺七部電影中的四部,成為星爺又一個黃金配角,接下來的《唐伯虎點秋香》中,他的光彩達到極致。

星女郎中,張敏和周星馳合作了《武狀元蘇乞兒》等四部,邱淑貞與周星馳合作了兩部《鹿鼎記》,還在當年第一次提名金像獎最佳女主角,能和星爺合作本身,就是當紅女星的標誌。

所向披靡的周星馳,唯有在金像獎競爭中留有遺憾,好在輸的是梁家輝,不算添堵。

當年的梁家輝也是四面開花,主演了使他揚名國際影壇的法國文藝片《情人》,補漏出演了《新龍門客棧》,還有助張曼玉揚名國際的《阮玲玉》。

正是憑藉本片,張曼玉獲得柏林國際電影節影后,成為華語演員歷史第一人。

放到其他年份,他們會是當年最耀眼的港星,但這一年的超級巨星,只能是星爺。

星爺喜劇以“無厘頭”的方式為大眾提供一個合理髮洩的窗口,成為了時代的寵兒。

他是當之無愧的喜劇之王,如今的票房王者和他比算什麼,不就是電影賣了點兒錢嗎?

拿後來《美人魚》鄧超的台詞說:“無敵是最寂寞。”

3、落寞:劉德華虧錢開天幕,成龍解散成家班

有人得意,就有人落寞。

照道理,落寞的不該是劉德華。

1992年,劉德華加入華納唱片公司,發行專輯《真我的風采》,銷量達到40萬張,在央視春晚上與毛阿敏、張雨生合唱歌曲《心中常駐芳華》。

電影方面,他憑藉《五億探長雷洛傳》,獲得金像獎最佳男主角提名。

當年港產梟雄片崛起,在《跛豪》引領先河後,《五億探長雷洛傳》、《四大家族》、《四大探長》、《賭城大亨》等同類型電影在一兩年內密集上映,劉德華一人演出了兩位“梟雄”:賭王和“五億探長”。

但事業如日中天的劉德華,開了家天幕電影公司,除了投資的第一部《91神鵰俠侶》賺了幾十萬,後面拍一部虧一部,《92神鵰俠侶》票房不到千萬,到了《戰神傳說》,集齊導演洪金寶、編劇羅啟銳、策劃張婉婷、武指程小東和元奎等五位大神聯合創作。

主演有梅艷芳、張曼玉、鐘鎮濤,最後直接血虧三千萬,95年天幕公司停運,劉德華背了4000萬的債務,最後是找向家借錢,才解了燃眉之急。

王晶點評:劉德華開公司放了太多自己的想法,不是做買賣。

同樣落寞的還有發哥,當年有合作吳宇森的《辣手神探》,合作林嶺東的《俠盜高飛》,但最賣座的竟然是賀歲檔喜劇電影《我愛扭紋柴》。

作為港產槍戰片的執牛耳者,吳宇森拍動作電影向來在重武輕文,加上編劇黃炳耀忽然因心髒病突發在德國去世,缺少了文戲的支撐,吳宇森乾脆將電影后半段變成了全槍戰。

一場醫院槍戰戲,拍了將近38天還沒有拍完。有一場爆炸戲,軍火專家認為他炸藥放得太多,有可能會炸毀整間醫院。

經過監製張家振的一番苦勸,吳宇森最終將炸藥減少至四分之一。周潤發抱著嬰兒從走廊中衝出來時,吳宇森沒有告訴發哥走廊里安排了爆破點,直接拿過炸藥遙控器,提前按下了爆炸按鈕。

觀眾在銀幕中看到發哥的慌張表情全都是真實反應,因為發哥當時就只想逃命。

但玩命拍出的《辣手神探》上映以後,僅取得1900萬的票房成績,無疑是吳宇森繼《喋血街頭》後的又一次商業失利。

影片一個彩蛋是,梁朝偉憑《辣手神探》提名金像獎最佳男配角,但他自認戲份夠重,應該提名最佳男主角,所以拒絕了金像獎的提名。

劉嘉玲和張曼玉頒發“最佳男配角”時,劉嘉玲更公開替男友鳴不平:“梁朝偉的戲份跟周潤發一樣多,數下來還多三個鏡頭,為何只能角逐男配角?”

而林嶺東拍攝的現代俠盜片《俠盜高飛》,將一個帶著贖罪的複仇故事拍得神秘、妖媚、悲壯。高飛與判官夜總會火拼的一幕,子彈橫飛的槍戰場面,設絕對是港產槍戰戲的經典,票房也僅有1600萬。

兩部相加,還不如《我愛扭紋柴》的3648萬票房。

雖然這是“雙週一成”的時代,但在周星馳無厘頭喜劇橫行的年代,發哥的槍戰片開始有點過時了。

此戰之後,吳宇森意興闌珊轉戰好萊塢,在那裡拍出了《變臉》,從此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而成龍也在這一年做了一個重大決定,拍完《飛鷹故事》,在外國就地解散成家班。大批龍虎武師聚是一團火,散作滿天星。

這部令成龍拍攝受重傷的電影耗費了嘉禾1.15億港元成本,雖然勉強回本,但嘉禾決定限制他自己當導演,於是找唐季禮為他拍《警察故事3:超級警察》。

沒想到影片為成龍拿下了一個影帝,還從此開啟了兩人長達30年的合作。

而為籌集經費購置會址,香港電影導演協會籌備的電影《雙龍會》中,數十位香港導演都在片中客串角色,成龍一人分飾兩角。

兩片的票房都破3200萬港元,只是周星馳電影太強勢,僅排名第9和第10。

雖然略顯落寞,但兩週一成的格局依然會繼續,而有些人卻開始退出這個江湖。

4、收山:新藝城光輝成舊事,林正英難挽殭屍片

江山代有才人出。有人風起雲湧,就有人日薄西山。

就在“周星馳年”前後,香港影壇完成了新舊勢力的全面交接。

80年代憑福星系列和殭屍電影叱吒一時的洪金寶,90年代起票房號召力就急劇下滑,1992年執導的《戰神傳說》虧慘了劉德華;推出的2部電影《五福星撞鬼》和《誓不忘情》,票房遠不如前。

嘉禾最大的衛星公司——洪金寶的“寶禾影業”,在拍攝完《蝎子戰士》後選擇停產;

從此洪金寶基本退出創作,專注武術指導,洪家班依然延續了20多年影響力。

還是在92年,嘉禾的長期合作夥伴麥當雄淡出影壇。

連失臂膀的嘉禾,也開始褪去霸主的光輝。

而曾經風雲一時的新藝城這一年正式宣布結業,最後一部投資大賣的電影,是徐克的《東方不敗》。

但誰能永恆不敗,“新藝城出品”,退出歷史舞台。

麥嘉和石天,也雙雙息影。如今提及香港喜劇,少有人還記得《最佳拍檔》了。

一代傳奇,隨風而去。

迫於財務壓力,德寶電影也在同年宣布結業,《黑貓2》成為其最後一部作品。

新藝城和德寶的停產,嘉禾衛星制的土崩瓦解,標誌著80年代鼎足而立的港片影壇局面終成過往。

還是這一年,《逃學威龍》中“奪命剪刀腳夾爆你的頭”的黃炳耀去世,港片失去了一位天才編劇。

而林正英作為港產殭屍片的的一代宗師,在1992年推出了《新殭屍先生》等多部殭屍片,全力突破,想盡辦法,連《音樂殭屍》都用上了。

其實當年林正英已經身患重病,5年後去世了,他在用最後的時間力挽狂瀾,但殭屍片大勢已去,已非一人之力能挽回。

英雄落寞,美人收山,還是這一年,王祖賢忙著談戀愛,大幅減產,鍾楚紅則正式息影。

名利場人潮洶湧,後浪終將前浪拍在沙灘上。

在名利圈打滾的他們,有人疲憊了,有人抑鬱了,有人躺平了,有人佛係了。

其中滋味,就像90年代漸漸無人邀歌的黃霑閒得在家練毛筆字,反复抄寫的晏幾道的詞:

“衣上酒痕詩裡字。點點行行,總是淒涼意。”

5、伏筆:陳可辛少壯立大志,張國榮北上拍《別姬》

在舊時代落下帷幕的同時,新力量也如火如荼地崛起。

92年前後,王晶和劉偉強的創作室、李連杰和崔寶珠的正東、王家衛和劉鎮偉的澤東、曾志偉和陳可辛的UFO等公司相繼建立。

這些製片公司,幕後金主多是台灣片商。當年只要香港影人提出個故事大綱和明星陣容,他們就會拿出幾百萬現金來買,但所有的蜜月期都有盡頭,而歲月總會埋下伏筆。

比如還什麼都不是的黃子華,給許冠文寫出了劇本,並給自己創作了角色邱浩基,結果許冠文看了劇本之後讚譽有加,即刻拍板投拍,卻找了黎明做男主演邱浩基一角,而黃子華僅出演了一個滑稽小律師。

但正因為在影視圈心灰意冷,黃子華最終決定在離開娛樂圈前講一場“棟篤笑”,沒想到多年後憑藉“棟篤笑”人氣轉戰電影,竟拍出了港片影史本土最賣座的喜劇,一舉超越許冠文和周星馳。

人生玄妙,莫過於此。

其他的伏筆還有:1992年還是短髮的鄭伊健,出演了第一部電影,飾演一位純情處男,就獲得金像獎最佳新人獎提名。

陳小春還是TVB的伴舞演員,在一次慶功酒會上,唱了一曲譚詠麟的《水中花》引起注意,由此加入風火海。

還是這一年,張國榮被高志森勸回香港拍片不久,一位北京來的文質彬彬的導演找他見面。

見面那天,張國榮穿了件薄衣,上來就說:“對不起,導演,我抽煙。”來人說我對不起你,“我連劇本都沒寫好。”隨後講了兩個小時劇情。還沒等他把故事講完,張國榮找他握手:“導演放心,這戲我一定演。”

導演叫陳凱歌,電影是《霸王別姬》。

就在當年,張國榮提前半年去北京,學習普通話和京劇,為拍電影做準備。

即便發著高燒,張國榮也堅持壓腿、練水袖,連去飯堂吃飯都走著台步。劇組在北京租了個院子,夏日炎炎,張國榮承包了劇組一個夏天的冷飲。

殺青那夜,他請眾人吃飯。本不善飲的他連喝十二杯,每一次對飲都眼泛淚光, 葛優上來勸他說:“別難過,以後還有相聚的時候。”他卻說:“可那時,場景、心情就不同了!”

當時,劇組的孩子叫張國榮哥哥,卻叫葛優“葛大爺”。

沒想到一年後,張國榮一票之差錯失戛納影帝,葛大爺卻做到了。

還是那一年,曾志偉憑藉陳可辛導演的《雙城故事》,爆冷奪得金像獎最佳男主角。

隨後和陳可辛聯手創立了UFO電影公司。

歲月如梭,30年後,陳可辛在釜山電影節上宣布了自己的新公司Changin’Picture成立,從專注流媒體劇集,走亞洲發行路線,港片和國產片,這位天才導演都不先玩了。

許多當年看似無關的事,暗示著新故事的到來。

回頭看去,唯有感嘆:風月無情人暗換,只是當時已惘然。

6、命途:巔峰之年埋伏筆,度盡劫波港片在

所有衰敗的種子,都在巔峰時埋下。

回頭看港片,從巔峰到瓦解,也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92年的港片,正是極盡火熱、癲狂的日子,動不動三四千萬的票房捷報,而港片急速滑落時,創造光輝的這幫人不但主力還在,而且正值創作巔峰。

究竟何至於此?說來說去,港片滑落,還是四個字:英雄、時勢。

自古時勢造英雄,英雄也造時勢。但英雄敵不過時勢。

整個60年代-80年代,香港經濟騰飛,文化繁榮,電影界李翰祥、張徹、胡金銓,每一個都是獨當一面的開山人物。

功夫巨星李小龍成為風靡全球的偶像。

進入80年代,李小龍逝世,成龍崛起,邵逸夫一手創立的無線訓練班也開花結果:周潤發、周星馳、梁朝偉、劉德華、古天樂等如今已是港娛中流砥柱。

這所有積蓄的力量,在80年代不斷爆發,在92年抵達高潮。

不僅是港片,當時的香港流行文化是整個全球華人圈的絕對高地。

但隨後的人和事,就呈現出興衰更替、滄海桑田的味道。

港片江湖內部,商業片主導一切,文藝片愈發黯然失色。 1992年張之亮編導的文藝片《籠民》拿到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編劇、最佳男配角四項大獎,卻只獲得177萬港元的票房。

難怪當時的影評人感嘆說:“站起來的敵不過睡下去的,這實在是香港影壇的悲哀!”

出於追逐豐厚票房利潤的本能,各大製片公司什麼熱門拍什麼,漸漸市場武俠片、梟雄片、無厘頭喜劇氾濫,卻多半是東施效顰。

片商們“一切向錢看齊”的策略,引發了電影市場的諸多亂象,最終劣幣驅逐良幣。

大公司紛紛離場,跟風爛片見縫插針,多年後人們才恍然大悟——

衰敗的伏筆,早已埋下。

另一方面,香港經濟最好的時候,GDP總額能佔據整個中國的18%。

但隨著經濟格局的改變,香港經濟不再一枝獨秀,文化也不再獨領風騷。

寫下《滄海一聲笑》的黃霑晚年感嘆粵語歌的沒落,不止港片,港娛豪情都只剩一襟晚照。

外因方面,90年代初開始,以《終結者2》和《侏羅紀公園》為代表的好萊塢電腦CG大片開始加快全球化步伐,全世界人民都愛看好萊塢大片,曾經的香港電影后花園台灣市場,不再唯港片馬首是瞻了。

2000年之後,內地市場如火如荼,三大巨星成龍、李連杰、周潤發不約而同地從好萊塢轉戰內地市場。

以《神話》《英雄》《滿城盡帶黃金甲》暗示了內地影市的票房大爆發,整個華語電影的權力中心從香港轉移到北京。

香港電影人紛紛北上,港片開始失去港味。

或許正如王晶所言,香港電影的繁榮是“非正常”的。

1992年真是港片神奇的一年,在熱血澎湃的午夜場,電影人身上有著無盡躁動和渴望,一個接一個故事打開序章。而泥沙從此俱下。

但風口過去之後,才華橫溢的聚義,最終還是敗給了時勢變換的現實。

狂飆崛起的港片,也就難逃走向衰落的命運。

大時代的洪流沖過來,港片無非回到了應有的位置。

時光荏苒,一切就像徐克在《東方不敗》裡寫的台詞:不就是千秋霸業嗎,都不重要了。

一幕幕開場的鑼鼓,那些流動的盛宴,那些璀璨的星光,如今都飄散如煙。

如今的嘉禾影業轉入影城業務,周星馳、成龍等也逐漸在內地影壇失去巨星的影響力。

只剩古天樂、黃子華們,獨木撐起港片剩餘的榮光!

好在滄桑之外,也有驚喜,2022年的港片回春意味著,哪怕一個黃金時代逝去了,那些堅持用心創作的人,總會得到時間的回報。

而1992年雖然過去,消失在漫長的30年的光陰中,紛紛人事早成夢影,恩怨情仇也都淡忘,再沒有港星可以收割像當初“雙週一成”那樣左右票房,也沒有哪個港娛紅人可以像“四大天王”那樣令人狂迷,但那一年留下的許多作品,還能夠穿透時光,敲擊人們的心。

1992年錯失了四大天王頭銜,還要半夜三點寫《紅日》的李克勤說得好啊:“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命運就算曲折離奇別流淚心酸更不應捨棄”。

回望歲月來路,笙歌、流影此起彼伏。吹散風雲的,是時勢。

但英雄也可以再造時勢與風雲。

《東方不敗》裡講話:“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怎麼退出。”

港片故事不會就此結束,但最美的事物,要結束在它燦爛綻放的那一刻,才是最令人難忘的。

“盡皆過火,盡是癲狂”的港片故事,在1992年達到巔峰,雖然舊夢不再,總算為今天的人們,留下點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