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渣男,可愛又可恨


洪常秀的最新電影《塔樓上》,說的依舊是男女之間的那點事兒。

但他本人喜歡揶揄且性冷淡的個性,充分稀釋了電影中的情色味道。

它的故事很簡單,說的是一個落魄的導演,輾轉在一幢樓裡的三個女人身邊,跟她們聊天、喝酒、相愛,然後心生疲倦、彼此離散,再投奔下一段關係。

就跟洪常秀過往的電影一樣,解讀這個故事的關鍵詞依然是失衡、留白和逃避。

首先來說失衡。

失衡是洪常秀故事的常態,造成這個感覺的原因是:洪常秀在銀幕上提供的場景,基本都是散亂的。漫長的吃飯、喝酒和聊天,這些細節提供給觀眾的信息量並不多,因為他隱藏了推動這些細節的關鍵時刻。

這些真正重要的關鍵時刻,無一例外都發生在銀幕之外。

沒有比“冰山理論”更適合的詞彙,去形容洪常秀電影給人的觀感:觀眾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那些被排除在銀幕之外的關鍵時刻,卻數量驚人。

所以洪常秀的電影,乍一看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但如果你根據角色的閒談,去補齊那些被排除在銀幕之外的信息,你就會驚訝於光鮮人物的背後,原來佈滿瘡痍。

就像《塔樓上》的故事裡,隨著樓層從一樓抬升到三樓,跟落魄導演發生關係的女人就越來越多;而與之相對應的卻是,他作為男人所承擔的責任卻越來越少。

在第一層樓,他是要幫助女兒,找一個室內設計的學徒工作;

在第二層樓,沒片可拍的他,躲在第二個女人家裡喝酒吃飯;

到第三層樓,他豪言壯語要去濟州島拍12部電影,實際上卻是像個孩子一樣,被第三個女人悉心照料。

等於說,《塔樓上》說的是一個吃軟飯的男人,越來越無能的過程。

但也就是在這個過程裡,這個吃軟飯的男人,變得越來越自得其樂。

最開始強調自己是無神論的他,到了第三段關係裡,甚至發明了一套話術,說自己在打盹的時候遇到了上帝,是上帝告訴他,要去濟州島,再拍12部電影。

這就是洪常秀電影總帶有失衡感的原因:他告訴了我們表象,卻把這些表象產生的原因,以留白的方式,拋給了觀眾。說得更直白些,他只告訴我們“是什麼”,卻從來不告訴我們“為什麼”。

於是就有了理解洪常秀電影的第二個關鍵詞:留白。

還是以《塔樓上》為例。隨著故事的不斷推進,觀眾會不斷地堆積疑問、不停地揣測真相。

比如男主角為什麼無片可拍?他為什麼跟喜歡喝紅酒的女老闆兼廚師相戀又分開,又是怎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第三個女人媽媽一樣的呵護?而且,他從無神論轉向信仰上帝,究竟是發自內心,還是在自欺欺人?

對於這些更加戲劇性的關鍵時刻,洪常秀向來都是以留白的方式來處理。他需要觀眾自己去領悟,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情況。

或許是意識到這種留白,確實會在一定程度上造成觀影障礙。

所以在《塔樓上》這個新片裡,洪常秀在故事結構上,更加強調對空間的借用,甚至他推動故事的方式,都遵循著從底層到樓頂的遞進過程,而每一段私密關係,又都是在不同的房間內展開的。

這就讓觀眾在進入之前,對故事所要講述的情感,從輪廓上有了一個更宏觀的認知:從外部看,任何人的每一段情感關係,我們都不陌生;但從內部看,具體到情感的每一處細節構造,它們卻又如此地截然不同。

洪常秀要做的,就是讓觀眾在宏觀上對感情的套路保持熟悉,卻在微觀細節上讓它們呈現出更加複雜的紋路,讓觀眾有機會深入肌理,洞悉飲食男女的失落與快樂。

也就是說,儘管擅用留白的洪常秀,不主動告知我們故事的關鍵細節,我們也能根據對情感模式的日常理解,揣摩到角色關係之間的微妙變化。

這是一個文藝片導演,對觀眾感受力的尊重和信任。

洪常秀之所以這麼喜歡留白,其實還有個更深層的原因是,他同時尊重角色和觀眾在面對挫折時,都會喜歡的動作選擇。

這就是我們理解洪常秀電影的第三個關鍵詞:逃避。

在洪常秀電影裡,這種逃避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主人公們對於性目的的逃避,另一方面是主人公們對於挫折的逃避——這兩者是相輔相成、互為表裡的。

就像洪常秀鏡頭下的其他男女,《塔樓上》裡的落魄導演和三位女性,同樣是言必稱藝術的知識分子,他們嘴里永遠都在訴說靈魂之於世界的惴惴不安,骨子裡卻遮掩著身體慾望的躁動不安。

這也是越上年紀,看洪常秀的電影時,就越容易會心一笑的原因。

因為他永遠在講述成熟男女們,尤其是文藝渣男們,如何打著文藝的幌子去聊騷。

成熟男女們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試探、顧左右而言其他的撩撥,以及激情退去後的百無聊賴,都被包裹得很文藝。

但事實上,在每一段關係裡,文藝不過是當事人遮掩自己齷齪念想的幌子,性才是他們的真正目的——文藝渣男需要用這種言不由衷的方式,逃避自己“愛無能”的事實。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他們在遭遇挫折,在經受失敗。

就像《塔樓上》裡的男主角,這個落魄的導演,在酒桌上就曾吐槽那些對電影狗屁不懂的投資人,怎樣把電影市場搞壞掉。無論真相如何,這都成了他無片可拍的一個原因,也是《塔樓上》雖未強調卻在暗示的細節。

明白了這一層,也就明白了他為什麼會棲身在二樓和三樓的女人身邊。

事業不順的他,對女性有著更加強烈的需求。也就是說,當他更宏大的電影慾望受阻的時候,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把相信他還有電影才華不得施展的女性,當做替代品。

這也成了他沒辦法和二樓女人繼續走下去的原因:因為她的朋友,戳穿了他毫無電影才華的真相,他沒辦法在一個被戳破的謊言裡泰然處之。

同理,這也是他能心安理得地像個嬰兒一樣,享受三樓女人愛護的原因:他編造了一個遇見上帝的謊言,謊稱上帝告訴他,會去濟州島拍12部電影。

謊言之所以被他說得信誓旦旦,是因為那個女人在酒桌上反復稱贊:你這個年紀還能做這麼多次,真是很了不起。

這個時候,我們甚至能感受到洪常秀就躲在鏡頭背後,一邊享受這些文藝渣男們混雜著高潔姿態的齷齪和可憐,一邊又對他們報以看穿一切的冷笑。

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