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宣發的空降劇,竟成“深海魚雷”好評不斷,我連夜猛追三集


上陣親兄弟,春節檔大盤毋庸置疑是熱了,而隔壁的劇檔呢也不遑多讓。

張譯、張頌文正邪《狂飆》VS 豆瓣近兩萬熱議的《三體》。

這讓Sir真的有一種“久病驚坐臥中起”的震顫感,不擺爛了,刷刷刷。

但是,是不是只有把高、大、猛寫臉上的頭部作品才值得追呢,非也非也。

前些天,愛奇藝平台一部幾乎零宣發的6集網絡劇空降了,沒想到居然是一枚深海魚雷。

Sir出於好奇連夜刷完三集,拍胸脯說目前好評絕非尬吹,敢說如果保持這個水準,它就是逆天改命的好劇。

《平原上的摩西》

Sir發現關於此劇目前的爭議還挺大。

那就對了。

國劇已經龜縮在“不出錯”的安全區裡太久了。

今天開門見山。

三個很久沒被提起的關鍵詞:

反骨、舒適、感性。

01

反骨

《平原上的摩西》是今年著名懸疑IP“迷霧劇場”的第二部,首發《回來的女兒》最終豆瓣勉強及格(6.3分),成就了惡女梅婷,卻失之情節的鬆垮。

說實話,關於“迷霧”,不少失望的粉絲已經提早寫了判詞。

只有紫金陳的作品翻拍才有大爆的可能,一個《隱秘的角落》、再一個《沉默的真相》,倒像這個IP是專為作家開的,其他已播的劇都是趕鴨子上架,勉強撐門面。

所謂紫金陳與平台合作,締造的“迷霧”規則是什麼呢?

Sir總結就是:人性本惡、不反轉毋寧死、隱喻奪走生活。

在兩部爆款之外,“迷霧劇場”嘗試過諸多公式:撒糖CP+懸疑、科幻+懸疑、時間線+懸疑,基本以遺憾告終。

紫金陳是強大,但今天卻有一部“反骨仔”走向了他的規則對面。這就是《平原上的摩西》。

要說反骨,這部劇可是從裡到外的“不順眼”,處處反常,不如細細說來。

首先搭起的劇組班子就沒有爆款基因,幾乎跟流量劇對著幹。

作品改編自“東北文藝復興三傑”之一,雙雪濤的同名小說。

部分影迷應該敏感地想到了本來要在2021年年底公映的影版《平原上的火焰》(劉昊然、周冬雨主演),後者突然撤檔,至今只停留在粉絲的呼喚中。

從某個角度來說,選這一部作品翻拍成大眾娛樂作品,本身就是冒險,題材的多義性指不定哪一處潛伏波折,反正總歸是比東野圭吾的安全牌麻煩太多了。

故事背景在東北“下崗潮”之下,工業重城橫跨兩個時代的“殺死出租車司機&燒光他的車”系列案件(根據作家故鄉真實新聞報導改編),一對少年情侶被命運捉弄的分合。

然後呢,導演是2016年第53屆中國台灣金馬影展最佳劇情片的獲得者,處女長片《八月》爆冷,當時的評審團主席許鞍華暗暗稱奇,轉一下意思,就說我們都是很懂電影的老江湖。

結果呢,居然被這個小子在視聽語言上的“把戲”給“騙”得五迷三道。導演自己也想不到自己能上台領獎,正準備往嘴巴里塞口香糖呢。

之後,《八月》在內地院線上映,可想而知的“小眾”。走了大獎運之後,張大磊手裡壓著沒有公映的長片《藍色列車》,口碑爭議較大,然後就是拍了不少短片,或與藝術家或與品牌。

2023倒很可能是他的轉運年,周迅+王一博,某奢侈品牌贊助的短片《我的朋友》以及這部《平原上的摩西》雙雙入圍今年柏林影展相關單元。

簡單說,導演迄今為止尚沒有機會在市場層面證明自己駕馭大眾題材的游刃有餘和高商業價值。

然後這部6集迷你劇的卡司也有一點迷

主演董子健、海清,不算流量掛,近年來也努力在文藝片領域耕耘;

東北文藝復興音樂戰線的老舅董寶石,最近在“二喜”中觸電小品居然被蔡明、黃渤點贊。

還有久違的初代民謠女王艾敬(畫展曾邀請導演拍紀錄短片)。

不知道是不是預算有限還是創作情結,許多演員都來自《八月》班底。

電影裡小男孩的父母都出現了,導演自己還在第一集裡客串了個體育老師。

幕後陣容很文藝,監製刁亦男(也是影版的幕後大哥),萬瑪才旦御用攝影呂松野、侯孝賢御用剪輯廖慶松、以及日本的半野喜弘。

總而言之,不出意外會讓用戶覺得曲高和寡、逼格高落地難。

該說說目前能看到的三集到底是什麼“成色”了。

Sir邊看邊藉著大多數觀眾的魂驚呼“想不到啊”、“怎麼能這樣”。

開場十分鐘,就來挑釁觀劇習慣。

講的是不學無術、腦子活泛的莊德增(董寶石飾)在公園經媒人介紹與文藝大齡女青年傅東心(海清飾)相親,兩人話不投機半句多,女方說起《紅樓夢》,對方說沒調(diao 四聲)兒,簡直是“非誠勿擾”的社死場面。

可奇奇怪怪的事情發生了。

先說鋪墊,女方在到來之前,男方對媒人說姑娘長得也不是很好看,但是身上有一股前蘇聯電影里女人的勁兒,話音剛落,海清就以雄赳赳、氣昂昂、冷漠又決絕的步姿“逼近”了,果然,她還提到了屠格涅夫的《獵人筆記》——誰是獵人誰是獵物呢。

反正吧,傅東心說只要你不管我喜歡看書這事兒,我們就定了。

就真定了。

台詞一看尬二看懵逼,只有再下一層才能咂摸出味道。

導演也不交代,為了增加溝通成本,還玩起長鏡頭,觀眾被摁在“吃瓜”席上,看著姑娘收起書下了公車,怎麼走向她酸爽的未婚夫身邊,又看著未婚夫如何興奮地擁抱不確定,興沖衝去買船票,兩人泛舟湖面明談文學實則談判,完成靈與肉的交易。

鏡頭不老實,居然還出現過前景虛,後景實的情況,怕是有的觀眾狐疑,是不是我家電腦屏幕有問題啊。

這才是10分鐘,坦白說就可能趕客了,唯有好奇的人才可能看下去。

說好的破案子呢。

看“迷霧”的觀眾大概都被紫金陳吊出一個高期待,就是要看是不是有人死得慘且蹊蹺。

《隱秘的角落》,爬山與海遊。

《沉默的真相》,行李箱藏屍。

可《平原》倒好,第一集差不多三分之二處才死了啤酒廠廠子兩口子,是被窮瘋了的亡命徒入室搶劫幹掉的,鏡頭瞬間改成黑白色,是藉一個普通話不利索的電視台主播介紹的。

在實地探訪的時候,居然兩三個熊孩子突然躥到鏡頭前,興奮地說“殺人了!”,大大消解了命案的恐怖感,倒像是街坊鄰居有點怕但聊著更嗨的市井奇聞。

原著中的出租車命案也只是在第一集結尾,不渲染也不刻奇,樸素到有點寒磣地拍出來,近鏡頭給得極少,時長最多的是郊外荒野上燃燒的車架子,遠處大橋上依然車水馬龍,對比起來,人命如飛蛾撲火。

其他時候呢,好嘛。

就是莊德增夫婦生了一個愛打架的熊孩子莊樹(董子健出演成年),他們的好朋友李守廉手頭拮据,將聰明好學的女兒李斐(邱天出演成年)託給傅東心輔導功課。

藉這麼一條幫窮的底層仗義故事線把老廠區方圓數里那個年代的東北風俗細細展示。

怎麼搞聯歡晚會,前蘇聯歌曲最受歡迎;怎麼吃飯喝酒嘮嗑;怎麼泡澡解乏。

還有早已“失傳”木門包鐵皮保平安的時髦做法,等等。

總而言之,如果突然從中途刷起來,基本感覺不到這是懸疑題材。

命案若有似無,生活永遠火熱。

所以,如果按照固有的認知、習慣,估計大多數觀眾都會驚嘆:這劇怎麼就進了“迷霧”呢?

02

舒適

除了兩部爆款,其他“迷霧”劇幾乎都算鎩羽而歸,尤其是王小帥擔任總導演的《八角亭迷霧》,在開播之前本來是被認為最有電影感的一部,因為段奕宏、郝蕾繼《戀愛的犀牛》之後再度聯手,但最後卻打出了個啞炮。

如今復盤,Sir認為最大的問題是不“自洽”。

但三集露面的《平原》呢,就出其不意地用近乎“擺爛”的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

你們不是想知道殺人犯是誰嗎?估計你們中不少人都看過小說,就不藏著掖著了,第一集末尾,就知道李守廉大差不差跑不了,觀眾心裡給遞了一個說法就踏實了。

剩下的時間呢,導演就要說清一件事:

底層的悖論是,他們明明想活下去卻為何又向毀滅奔赴。

他們對於生死的認知並非別無二致。

如果要講清楚,雙雪濤小說的文本幫助並不大,也難以影像化。

導演張大磊回到了他的舒適區獲得了力量和方法。如果看過《八月》的觀眾會覺得劇版“平原”格外親切,似曾相識。

因為那些像小觸手撓搔你的小符號、小元素和小情緒都來了,就是許鞍華說的“把戲”。

比如鏡頭,除了長鏡頭,就是打破絕大多數電視劇的運鏡,就別正反打了,特寫看炸裂演技細節了。

用第三視角進行窺探。

比如傅東心跟李守廉談李斐的學習,是在室外通過一扇窗拍的,夜晚植物的倒影像黑色的大麗花開在角色的身上,衣襟上,近景是低頭似聽非聽的女孩,傳遞出一種微微的惶恐感。

再比如李斐與莊樹在平安夜前夕,烤饅頭路邊攤前約著去玉米地燒野火,又是站在攤販的位置觀察的,誰能想這對青梅竹馬再見面,一個是警察,一個是殘疾少女,中間隔著血海情仇。

比如場景,全保真地再現當年廠區該有的樣子,看不出故意造舊也看不出故意抽離。

《八月》中的經典都來了,小學教室坑坑洼窪的水泥地走廊,牆裙刷著綠漆;導演深愛的露天游泳池,小莊順手拿起的是一包乾脆面充飢。

一定不能少的父子騎二八場面,威中帶柔的親情感。

不得不說,除了曾出演《八月》的老搭檔很給力的圍起時代感。

董寶石、艾敬兩位更是驚喜,本身就是東北人,又無流量包袱,怎麼舒服怎麼來。

尤其艾敬邊炒番茄蛋,邊數落妹妹傅東心懸浮,“一個家裡沒有個女人怎麼行”。

簡直就是所有東北家族裡那個熱心快腸、背負瑣碎的他姨。廚房煙火氣與命案遙遙隔海,但也驗證了“活著”的某種定義:

活著,想那麼多幹嘛,都這樣活著。

在視聽語言的舒適區裡,張大磊首先實現了自洽,但這又不是自戀、自我,而是用一種比較巧妙的方式解決了文本與影像之間某些隱秘的尷尬。

命案橫亙兩代人,中間硬轉折會讓部分沒看過書的觀眾不明就裡,更何況還有傅東心這樣的“廠區仙女兒”,她無論在文本還是影像中都是至關重要的點題人,一個熱衷於聖誕的女人,相信彼岸的永生,隱忍、壓抑著此岸的不甘、齟齬以及慾念。是她給予了小斐活下去的信念,只要相信,紅海都能劈開,就像摩西,但她的悲劇又在於自己看得見這種可能性,卻做不到。如果放在快節奏的劇情,這樣的人物就會在反轉中成為觀眾最大的困惑,是不是有些作?

而張大磊慢條斯理,娓娓道來將傅東心生活的背景、場景一一鋪開,傅東心這根刺就有了根基。

她的父親在特殊年代被打聾,她不信人;丈夫董寶石不理解她的文學繪畫,她覺得憋屈;李守廉懦弱、李斐太小,莊樹太熊,她沒有對手(對象),以活死人的狀態活著。

而其他人呢,一言以蔽之,工廠沒了,工人下崗,不是所有人都像莊父那樣活泛,僵化的肢體與心靈只能沉重地落地,或摔碎或被砸碎。

03

感性

影版將片名改成《平原上的火焰》,海報差一點讓人以為是“火鍋”,宣傳曲選擇了頂流民謠《漠河舞廳》:晚星就像你的眼睛殺人又放火。

火的意像是很容易被接受到的,代表著毀滅、也代表著涅槃。

但在劇版中,放火的場景倒真沒有大肆渲染,拍出潑天的暗黑浪漫,姑且就當預算有限吧。

倒是一件道具數次出現,突然讓Sir想起,心裡好一陣子小酸。

蘋果。

它的第一次出現是,李守廉帶著女兒拜師傅東心,還用最老派的方式下跪。

他們帶來的禮物就是蘋果,小莊也沒把自己當外人,就拿了一個坐在床上啃著。

李斐下跪的鏡頭沒多給,就給小莊一個中景,慢慢啃,第一次目睹了原來別人家的小孩還要頂著那麼沉重的酸楚。

而後,這個蘋果又出現在分離之後成年李斐的床頭櫃前,她艱難地取下假肢,讀著書,做筆記。

蘋果,是西方聖誕節的傳統信物,它代表著傅東心的執念;也代表著李斐與莊樹之間的羈絆,蘋果知道他們必將相逢,“我們永遠不要互相遺忘”。

蘋果較之火焰,更日常也更感性。

在Sir看來,這就是《平原上的摩西》前三集流露出最可貴的個性。

當下很多劇號稱感情充沛、浪漫催淚,但本質上其實是硬邦邦地套公式。

怎麼撩、怎麼表達、怎麼起範兒,每一個關鍵戲劇點甚至細化到演員的台詞、表情,都能找同一批次的大量樣本。

是感性嗎,不,是擺爛與惰性。

反正大家都這麼拍,有流量就說明是對的。

但永遠不要低估觀眾,觀眾在理性與感性的平衡中隨時感受生活,甚至在獨處排遣的時光裡任由感性上升,直視自我。

但谁愿意麵對空洞的公式動心?

幸運的是,《摩西》在“迷霧劇場”得到了“縱容”,以反骨的狀態創作,眼看著共鳴者不算少。

但像張大磊這樣有機會做成這件任性的事的電影人,多嗎?

太少太少了。

這讓Sir想起郝蕾曾經在某檔表演類綜藝節目中懟了一下章子怡:

我不像子怡這樣幸運大學期間第一部戲就拍了藝謀導演的戲,我是在爛戲里長大的。

在公式、流程中保持大家集體打鉤的理性是容易的,反正依葫蘆畫瓢,在商言商就好。

難的是,你感性一次會遭遇什麼呢。

“平原”三集之後的收官,就會馬上給出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