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江紅》的道具和聲音美學:重現宋刀八色、山西梆子串場,絕了


一部《滿江紅》,再次領略了號稱張藝謀的“國師”功力:

說故事——入口一個小格局懸疑故事(一個小兵外甥和一個親兵營統領三舅的相府密謀),步步生蓮引出大格局主題(秦檜隱瞞岳飛遺言的歷史)。結局又緊扣“大人物的小算盤”,“大”與“小”的轉換,堪稱絕妙。

說選角——“國師”的選角能力超凡,不僅用“準”了沈騰(飾小兵張大)、易烊千璽(飾親兵營統領孫均)、張譯(飾相府親隨何立)、雷佳音(飾秦檜)、岳雲鵬(皇帝暗探武義淳)幾位有特色的演員,還把他們的“類型風格”來了個反轉:

張譯不再一身正氣,而是心機和奸詐;

雷佳音褪去以往的老實,身著黑披風、眼神陰鬱,演活了千古奸臣秦檜;

易烊千璽“冷血暴躁、殺人如麻的少年將軍”人設,穩若泰山;

新謀女郎王佳怡(六個群像主演裡唯一的女性)時而風情、時而深情、時而剛烈,令人嘖嘖稱奇。

說技巧——一部懸疑、諜戰電影,採用了觀察、審問、辯論、自辯、复盤的“劇本殺”流程、悲喜劇結合的手法,把之前《懸崖之下》《一秒鐘》《狙擊手》不成熟之處回鍋再燉,完全融合後,來了個“集大成”……所以,《滿江紅》的敘事比上面3部電影都行雲流水。

說了這麼多都是鋪墊,還是要細說一下最打動我的部分:滿江紅三個出其不意的電影美學。

電影開局不到一刻鐘,孫均就手刃了4個人(兩個無名小兵、兩個“有身份”的大人物)。手起刀落,斬釘截鐵,真個切人如切瓜!

接著,張譯演的“相府總管”何立,用短兵器“鬼刃”殺了一個藝伎;小兵張大(沈騰飾)也用長刀斬了一個“假金人”;後來,就連岳雲鵬飾演武義淳的刀,也被多次抽出刀鞘……

可以說,《滿江紅》的開頭的精彩,靠刀光血影和“宋刀”!

不查不知道,“宋刀”的造刀工藝幾乎到達冷兵器巔峰,刀和名將一樣聲名昭著。

依照《武經》記載,宋朝的有八式名刀,號稱“刀八色”。

第八把韓世忠用,叫筆刀;第七把曹彬用,叫鳳嘴刀;第四把叫偃月刀,岳飛用過,第三把叫屈刀,狄青用,第一則宋朝全軍使用,叫手刀。

孫均用的刀,就是手刀。

宋代手刀的特徵(根據1974年江蘇高資鎮出土鐵刀數據):長83.3cm,刀身平直,刀身寬4~4.6cm,刀尖上斜、裝心形鐔,柄首呈環形,而且一般夾鋼。

“刀八色”都屬於長柄刀,南宋的士兵訓練,要使用長柄刀“引鬥五十二次,不令刀頭至地”才算合格(這裡的引鬥是指格鬥)。

既然是日常訓練,那不難理解為啥孫均為啥用刀那麼快了,熟能生巧。

而且這種手刀還是“抗戰大刀”的鼻祖,宋代“軍國重器”除了刀還有別的,但偏偏選擇手刀……張藝謀這是“情懷暗藏”。

孫均、何立、武義淳人手一把的匕首也是有出處的。

宋代以後,匕首的武技得到進化,動作有擊、刺、挑、剪、帶多種,軍隊對練時,則出現了“匕首進槍”“奪匕首”“雙匕首進槍”以及三人“雙匕首質牌單刀槍”等招式。匕首也是動亂年代下,人們必學的防身劍術之一,所以瑤琴的匕首用得熟練。

劇中的歷史背景是岳飛死後4年,據野史載,那時高宗已經開始懷疑秦檜,以至於上朝時都要配一短匕首,防身之用。

“國師”對於道具的研究和應用,可謂細心到“令人髮指”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樣,看電影時,被突然出現的戲曲了。在一個懸疑、諜戰電影裡突然聽到“山西梆子”(又叫山西晉劇),我承認:我有點豐蚌住了……

然而,越聽越有意思,激昂奔放的晉劇道白,配上深邃富麗、雕刻技巧鬼斧神工的山西大院的俯視、巷視視角,那種奇詭的氣氛就來了。

用山西晉劇代替普通串場背景音樂的說法頗多:

1、“山西梆子”陽剛氣重,而且慷慨激昂,比較適合“岳飛死後4年,其部下想殺秦檜報仇”這樣的故事。

2、2個小時39分鐘的劇情,騰挪閃轉都在這一個大院中,所以恐怕張藝謀考慮到瞭如何讓觀眾集中精力:梆子一打,睡意全無,哈哈。

3、電影中,秦檜是要在“秋凌渡”和金人會談的,而這個秋凌渡位於黃河從北到南、從西折東的轉折處,今芮城縣的秋凌渡鎮。這個山西梆子也是為了營造“秋凌渡”的地緣,讓劇情更接地氣。

其實很少人意識得到,張藝謀除了是色彩運用大師,本身也是“聲音設計大師”。

除了用音樂敘事,張藝謀的電影還擅用通過模擬聲音與畫面配合。

1、在《滿江紅》開頭,孫均帶領親兵衝進金人室內,用的是節奏緊張的擊缶聲,越來越緊張的敲擊聲,讓人感覺到此案的時間限制,且暗流湧動。

2、案情進行中,比如張大要進入後院上鎖小屋勸瑤琴時;或最後一個轉折“第二個秦檜”露面時),都有京劇打板聲出現,讓人感覺到情節或許有轉折。

所謂電影聲音是由語言、音響、音樂三項構成,這種通過模擬聲音與畫面配合起到敘事作用的“筆法”,張藝謀不是第一次用(“國師”的電影裡,很少用西方炫酷音樂,這樣更符合中國古典美學的審美趣味。)

《大紅燈籠高高掛》,四姨太捶腳的聲音填滿空落落的院子,讓人感到窒息。

《英雄》裡殘劍和無名打鬥的場面,用水滴落地聲,表示生死在攸忽之間。

值得一提的是,張藝謀熟知這些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刻內涵、東方哲學裡的水滴意象,才能運用它去豐富電影和畫面氣氛。

比如,2008年奧運開幕式,也是用擊缶聲,來帶觀眾進入大氣磅礴的氣氛的。當時,2008個演員把缶當作鐘錶來用,“缶聲”就是倒計時。

《滿江紅》中也一樣,一有時間有限的鏡頭,就會出現“擊缶倒計時”。

這個年代,誰能讓觀眾在電影院為一篇詩詞感動?怕也只有張藝謀了。

眾多刺殺秦檜的義士,最後要的不是秦檜的腦袋,卻是他口中岳飛的遺言詩!電影中沒有岳飛的半個身影,沒有一幀他馳騁戰場、收復山河的場景,卻能讓人在抽絲剝繭的情節中懷念英雄,並和那數千軍士一起,在心中大聲念誦一遍《滿江紅》。

這一點,就是張藝謀《滿江紅》最“繞樑三日”之處。

看電影的時候反复在想,為何岳飛臨死前,不願意揭露奸人或被害線索?而要吟誦這首詩。詩的內容給出了答案。

怒髮衝冠,是說他氣得頭髮豎起,連帽子都頂起了。讓他這麼憤怒的是什麼呢?

是“靖康恥,猶未雪”,宋徽宗宋欽宗兩個皇帝被擄,此恨何時能解?

“三千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哪怕這些都不能抵。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只有踏破胡虜,啖其肉、喝其血,才能解我胸中之憤……英雄氣慨,凜若神明!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滿腔忠憤、丹心碧血,傾出肺腑。

當萬千軍士共同喊這一句,我想張藝謀要做的達到了。

令人神狂、叫人起舞,張藝謀還是用這種春秋筆法,實現了他“愛國”之極致浪漫。

用詩詞本身在電影中打動人心,是張藝謀首次應用,但也是神來一筆。他自豪地說:

“最後一段是文字的表演,它裡面的內涵是家國情懷,而文字就可以產生高潮。”

有網友說“滿江紅比春晚還好看”,這是因為張藝謀在輸出價值、講好故事時,又兼顧到了情懷、文化和美學。

這種行雲流水的應用、爐火純青的融合,是“國師”一生之功。

這些年,不知道多少導演削尖腦袋去追隨好萊塢大片風尚,鮮用中國傳統文化的電影語言,多多“媚外”去迎合國際評委的眼光。

還好,有人在電影裡抹掉文化,有人用文化銘記歷史。

張藝謀證明了,國人有精神圖騰活在心裡,中國傳統文化的美、歷史的信念結合在一起,它的力量可以降龍伏虎。

值得欣慰的是,張藝謀也並沒有“撿了西瓜丟芝麻”,他沒忘記觀眾感受——

說到拍《滿江紅》的挑戰,他竟然說是“2個小時讓觀眾大笑30次”。

“我想讓大家嘴角咧起來,我第一次坐在觀眾當中,聽觀眾笑聲的時候,我就和(學生)交作業一樣……我得到了先生的表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