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她笑對人生,但不笑也可以


2020年,曾在影院被一個預告驚艷到。

至今仍記得,當那個畫面出現時,整個3D影廳瞬間成了一個大魚缸,五彩斑斕的水母彷彿就遊在我眼前,隨手可觸,美得震撼人心。

對,就是《姜子牙》最後的貼片動畫《深海》的預告。短短1分鐘,足以種草在場所有觀眾。不依托神話的原創故事,流光溢彩的粒子水墨技術,再加上導演7年前8.3的《大聖歸來》的背書,觀眾期待值拉滿。

《深海》的南河(上)跟大聖(下)長得可真像兩年多後的今天,這部電影終於上映。可今天《深海》出分了,相較於8.3的《大聖歸來》,僅7.6分。於田曉鵬,七年光景終究是退步了?於觀眾,兩年的期待終究是錯付了?聊聊。

故事很簡單,一個重組家庭中的小女孩參宿,長期得不到關愛。

母親離家後音信全無,連回個短信都懶得敷衍;親爹對她冷漠至極,只會過嘴不過腦地說教:你就多笑笑自然就會好起來的

繼母偶有客套的關懷,但送的鞋偏大,不知其生日,種種細節依然透露著陌生疏遠的事實。這天,參宿全家人登上郵輪度假。可她一點也開心不起來。這天本是她生日,但無人記得,登船隻為慶祝弟弟上幼兒園。委屈的參宿不但要全程假笑營業,就連在路邊看個繪本都被小攤販攆。慘兮兮的參宿,更是在郵輪遭遇暴雨時,為送一條掉落甲板的魚回海而落水。還能有比這更糟糕的生日嗎?沒想到,掉進海裡的參宿,自此展開了一場奇幻的深海之旅。她跟著一隻會哼唱媽媽的歌的海精靈來到一家深海大飯店,認識了老闆南河。

南河要抓海精靈燉湯,導致本想跟隨海精靈找媽媽的參宿emo了。這下可不得了,emo的參宿竟然會招來紅色怪物“喪氣鬼”到處搞破壞。為了穩住參宿的情緒,南河偽善地讓飯店裡的所有人對她好。一個市儈的老闆,一個無助的小孩,後面會碰出什麼樣的火花,飄就不細說了,留著大家自己去影院觀看。這場奇幻之旅,第一眼的奇幻,是視覺上七彩斑斕的飽滿度給的:浩瀚的海底,龐大的怪物,浮光掠影如夢境。

有如梵高星空般的艷麗流動,有清晰可見的動物毛髮、人物皮膚紋理和毛孔,視覺特效確實震撼。

第二眼的奇幻,是反轉給的。 (下文解讀涉及劇透,介意的朋友請繞路)劇方宣傳海報已點明,海中奇遇,是參宿的幻想。更準確地說,是參宿落水後的瀕死體驗。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夢中場景,越絢爛越淒涼。也因為有虛實倆世界,片中設置了大量人物對照的細節。

主角名字也各有深意:參宿和西河是兩顆隨時可能爆炸滅亡的星星,暗指故事源於其孤獨感和自毀性。相信你也看出來了——這是一部探討抑鬱症的作品。參宿並非意外落水,而是抑鬱症發作自殺。可以說,從立意和主題上來看,關注抑鬱症群體的《深海》在國產片裡是非常珍貴的存在。但這個嘗試存在很大的風險。本來以通俗的作品去作為橋樑,幫助大眾理解這個群體,是好事。但注意,這個橋樑,必須足夠通俗易懂。觀眾對《深海》反應的不確定性,就在於電影用隱喻的方式去訴說一個特定群體的內心世界。對於非抑鬱症人群,存在難以代入主角的門檻。而對抑鬱症人群來說,也可能對影片隱晦表達產生理解偏差而難以認同。決定性的關鍵,就在於《深海》的第三份“奇幻”是否做到位——導演能否講好故事、塑造好角色。可惜的是,目前從市場反應來看,精湛的特效畫面並未能掩蓋敘事的缺陷。電影前半段,當我對絢爛的美術衝擊逐漸脫敏後,很快就對零散無效的情節失去注意力。如果硬要解釋為夢境的無序,那我接受。可作為需要在短短兩小時內緊抓觀眾思維的電影形式來說,感受確實欠佳。

其實七年前的《大聖歸來》也能看出故事力有限,只是被高燃的情緒所掩蓋。但好歹,《大聖歸來》只是把故事講簡單了,如今,《深海》是把故事講混亂了。 《大聖歸來》講被封印的落魄孫悟空遇到急需保護的小屁孩江流兒,逼出強悍,自我顛覆。而《深海》講離鄉創業的西河遇到急需保護的小屁孩參宿,逼出強悍,犧牲自我。本質上都是救贖者和被救者的故事。

這兩個故事的內核,人物設置,幾乎是“我複制我自己”。但還是複制岔了。大聖歸來的人物設置是成功的,一來,大家對齊天大聖有既有認知,在此基礎上,江流兒崇拜的齊天大聖的偶像形象,和孫悟空對被封印前輝煌的自我鏡像,是重疊的。他們都向著“強大的齊天大聖”而去,目標一致,所以他們深厚的情感羈絆,是有情感基礎的。所以,孫悟空最終為江流兒自我顛覆,也是絲滑的。但《深海》的人物共振著力點,很弱。離鄉創業的飯店老闆西河被塑造成,為還貸款掙錢第一的奸商,且對參宿找媽媽並無感,甚至有拆穿其媽媽根本不愛她的殘忍,狡詐得只想利用女孩掙錢。兩個目標不同,心智不同,看不出任何情感羈絆的人,卻在最後,以西河突然以性命守護參宿為結尾強行煽情。你要說這是人物弧光吧,可這弧度都硬拐成直角了……編排感太強,很難讓人代入。

畫面很燃,可內心毫無波瀾還有,西河對照的,是現實中參宿看繪本時,攆她走的小攤販。這個小攤販偶然發現她落水,為救她犧牲了。無論是現實,還是幻境,西河的人設撕裂地突變,都缺乏情感邏輯作為依托。你頂多只能解釋,西河的善,是偶發的,是人性的惻隱之心。但越隨機越證明,他的人物塑造越脆弱,只是一個為完成女孩蛻變的工具人,一個推廣人間有真情,人間有真愛的公益大使。

況且,女孩也沒蛻變。參宿一開始,是個總低頭認錯,任人宰割的人。

即便後來,在西河的守護下,不再覺得沒人愛她,她依然沒被激出一絲能量。最後,在現實中的家人召喚她活過來,虛幻中的西河瀕死之際。她大喊一句“我不怕你們”,然後衝回虛幻找西河。所謂不怕,不是不再懼怕現實殘酷嗎?怎麼會選擇躲進幻境?最後的最後,她是被幻境中的西河“趕走”,才勉強回到現實中,活過來的。她一直任由外力擺佈。無論是被毀滅還是被拯救,生死大事,都只是全程被動,毫無成長。但如果這種狀態持續下去,可理解為徹底的絕望,所以才拼死回幻境,寧可死去,那我是理解的。我不要求主角務必正向。但我希望主角有自主選擇的權利。像港劇《今宵大廈》中的《烏鴉婆》那集。覺得社會殘酷的小朋友寧可離開父母,就此死去,也要留在無憂無慮的幻境中。這種絕望,也能給觀眾當頭一棒。偏偏創作者們又還有執念。讓只想拼命死,不想勉強活的參宿,在人物喪失自發性,繼西河後淪為煽情工具人,強行治愈。她必須活!參宿活過來後,家人比以前關心她了。耳邊傳來西河的囑咐:希望你今後的每一次笑都是真心的這彷彿在暗示抑鬱的、孤獨的人,只要樂觀面對周遭的一切,整個世界就會變好。這種輕飄飄的引導,和參宿爸爸一開始說的“多笑笑就好了”有什麼區別?這本立意關懷抑鬱症的電影,最終因為過於輕巧的雞湯,反而顯得冒犯。並非創作者不努力。在對討好大眾的方向上,電影處處都顯得賣力。河西的設定,是小鎮青年出身的創業者;而參宿的幻境也有很多以小鎮舊樓房為背景的。

這些細節上都在企圖和更多普通人達成親近。但這些設定和鋪墊,最終在人物脆弱的塑造下,變成了一個個精緻的無用功。怎麼做才對呢?你回頭去看,很多引起反響的國漫,本質上都在為“黯淡者”立傳。 《大聖歸來》,講被封印後法力全無的孫悟空;《哪吒之魔童降世》,講自出生就被打下“壞種”烙印,從小被孤立的哪吒;《雄獅少年》,講貧窮的、被稱為病貓的留守兒童阿娟……看得出《深海》也意圖在此,卻花了太多力氣在技術和畫面上,反倒忽略了故事內核,沒能沉下心把黯淡者的“黯淡”談透。很多人以為,《大聖歸來》的火,是因為後半部分的高燃。實際上,它的成功,反而是高燃前把曾震懾天宮的孫悟空的無力講透,才更凸顯後來片刻高光的燃。孫悟空護送江流兒途中,一聽到江流兒誇讚齊天大聖的能耐,他便總是欲言又止,唉聲嘆氣。在江流兒生死一刻,他滿懷希望地期望大聖來救自己,但孫悟空卻無能地跌倒了,只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簡單的場景,細節化的人物來回,就能真實地展現今非昔比的孫悟空的無奈。但黯淡者一定要刻畫得很慘嗎?不,真實就行。對比《深海》中身邊全員惡人的參宿,很多黯淡者的身邊是有微光的。哪吒有雖常年征戰他方但愛他的爸媽;留守兒童阿娟有為培養他辛苦在外打工的雙親,有兩個隨叫隨到的死黨。他們的窘迫,不來源於身邊具體某幾個人的迫害。而更多是一種集體氛圍。 《哪吒》,是周圍人對異類的偏見;一句“不和他玩”,足夠體現了。 《雄獅少年》,是貧窮帶來的窘迫感;是習慣了公交車,坐私家車下車前忘記解安全帶的小動作,足夠體現了。謂之黯淡者,是因為他們不是黑色的,而是灰色的。沒那麼好,不至那麼壞。灰色的混沌才是常態。

如果能聊好黯淡者的人設,你根本不必過度在意他們的結局。 《雄獅少年》中,當少年阿娟發出質問命運的呼喊:

鏡頭很絕。望向了天空,一個空鏡。接著,只有幾隻鳥驚起,再無反響。老天爺是永遠沉默的,逆天改命哪有那麼容易?沒有恢弘的場景,一個簡單的鏡頭調度,就足夠體現其黯淡角色野生野長的頑強,也暗示了,他們的結局並不能一語蔽之。所以他們的結局,不必既要悲情,又正能量那麼擰巴;或是乾脆以雞湯帶過那麼被潦草敷衍。如《哪吒》,徹底走向正面,完成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脫胎換骨,是幸運的少數。如《雄獅少年》,主角最終沒有改變命運,是尋常的大多數。只在舞獅比賽中獲得短暫高光,繼續在工地打工,即便植物人爸爸有醒來跡象,他有機會上大學,畢業大概率依然是換個地方打工……可又何妨?為黯淡者立傳,結局反而不重要了。他們身上最重要的,是選擇。他們不是一會狡詐,一會無私,總是情緒主導的無腦西河;也不是沒有成長,全程被動,坐等拯救的參宿。你必須把他們當成動漫中有血有肉的“人”,才能讓現實中千千萬萬有血有肉的人為之動容。所以,要為黯淡者其立傳,不如先尊重其存在,學會理解為其立傳的意義。黯淡者身上真正的閃光在於。即便不是光耀的存在,卻總在抗爭,總在試圖主導自己的人生。 《齊天大聖》中,孫悟空廢猴一個,卻為救江流兒覺醒時說:你忘了,我是齊天大聖我是不會死的我若成佛,天下無魔我若成魔,佛奈我何《哪吒》中,上天要哪吒三年期滿必死,但哪吒抗爭:去你個鳥命我命由我不由天成仙成魔我自己說了才算《雄獅少年》,被叫做“病貓”的阿娟反駁:

我聽到我心裡有一聲咆哮

它好像在說

別再做一隻被人欺負的病貓了

黯淡者要的,不過是一份對勇敢的尊重。這份勇敢,不一定意味著必勝。但代表著,銀幕前所有和他們一樣,千千萬萬不耀眼的普通人。在那些別人看得見,或看不見的時刻,無論何時何地,對自己灰暗的人生未曾放棄的破局信念:“我,一定還能為我的人生做點什麼”。一個頭頂蒼穹,努力生活的人。黯淡無名也自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