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廠把AM收音機拆下了儀表板，美國眾議院又把它按了回去
1973年的電影《美國風情畫》裡，小鎮的一整夜靠兩樣東西撐住：緩慢巡航的車陣，和一個只在深夜現身的電臺DJ。半個世紀過去，車還在，那個聲音的載體卻被車廠一件一件拆走。當地時間15日，美國眾議院以壓倒性支持通過《為每輛車配備調幅廣播法案》，要求汽車製造商在新車中配備AM收音機（公開報導）。一項比電視還要老的技術，被立法程序按回了新車的儀表板。
那個聲音，比網路老得多
AM是調幅廣播，原理是用無線電波振幅的變化承載聲音。1920年，匹茲堡的KDKA電臺開播，一般被視為美國最早取得商業執照的電臺之一，開播夜播的是總統大選開票。之後的三十年，美國人的客廳、廚房和車庫逐漸被這種聲音佔領：小羅斯福的「爐邊談話」靠它走進千家萬戶，1938年奧森·威爾斯把《世界大戰》搬上廣播，火星人登陸的橋段成了廣播史上最著名的插曲。
調幅電波有個物理特性：波長長、跑得遠，一座發射塔就能覆蓋大半個州，夜間借電離層反射，還能傳到幾百公裏外的公路上。於是它跟美國的車輪文化長在了一起。深夜跑長途的卡車司機、清晨的農場餐桌，棒球轉播與call-in脫口秀長年住在這個波段上。《美國風情畫》裡那位深夜DJ的原型沃夫曼·傑克，本人就是AM時代最具辨識度的聲音。車用收音機在1930年代還是選配的奢侈品，後來成了新車標配，一裝就是大半個世紀。
串流時代改變了這件事。越來越多人上車就連藍牙，收音機的使用時長一路下滑，車廠開始在新車上做減法。
馬達一響，AM就花了
車廠給出的理由是技術性的。電動車的馬達與電控系統會產生電磁雜訊，頻率正好落在AM的接收範圍裡，收進來就是持續的嗡嗡聲；要壓掉它，得加遮蔽、改線路、調整整車布局。特斯拉已停止在新車型上配備AM收音機，Volvo、BMW等車廠也先後跟進（公開報導），而且多年來一直反對強制令。
這筆帳不算小。一項由汽車研究中心資助的行業研究估計，要在電動車上消除與AM廣播之間的幹擾，車廠合計得花上38億美元（行業研究）。
在車廠的產品敘事裡，新車正朝「第三生活空間」演化，主角是大屏、串流與語音助理，一個越來越少人轉到的老波段顯得多餘。拆掉它，省下的成本與空間都能挪去別處。
斷網斷電之後，誰還在說話
另一邊的陣容同樣整齊。全美廣播協會和多名前聯邦應急官員多年來持續向議員施壓，核心論述只有一個場景：災害。
颶風登陸、大範圍停電的夜晚，基地臺的備用電源撐不了太久，手機會先一步失去意義，這時還在說話的往往是廣播。車上的收音機接著整車電池，一箱油或一塊動力電池，足以撐過整個災期。美國的緊急警報體系也長年以廣播網為骨架，AM的遠距離覆蓋正好補上鄉村與州際公路的縫隙。
「無論我們的技術如何持續演進，一個事實始終未變：如果沒有行動網路，也沒有電力，廣播就是你的生命線。」全美廣播協會主席兼執行長柯蒂斯·勒蓋特說（公開報導）。
把關鍵功能留在斷網時也用得了的載體上，這種執念在中文網路也有同溫層，例如那羣堅持把雲端搬回家裡的NAS玩家，同樣把「離線也能運作」當成配置底線。
眾議院按下了那顆按鈕
於是有了15日的表決。眾議院以壓倒性支持通過法案，要求汽車製造商在新車中配備AM收音機（公開報導）。按照美國的立法程序，法案接下來還要參議院走完自己的流程，才能送到總統桌上簽署。
表決本身很快，爭論卻會留下來。源頭提到，這項法案給電動車帶來一個技術性麻煩：幹擾問題客觀存在，38億美元的成本由誰吸收、車廠會不會以加價或減配的方式轉嫁，目前都沒有答案。可以確定的是，車廠與廣播業之間的拉鋸已經打了多年，這一回是被國會推到了桌面中央。
知乎答案區的跨洋圍觀
這件事在中文網路也開了分場。知乎上，「特斯拉、BMW等車企已棄用，美國眾議院為何強制新車配備調幅收音機」的提問下，答案區大致分出幾種聲音。
有過來人從自己的停電經驗出發，講到手機變磚、只剩車裡的收音機還在播；也有人翻出公開報導的舊聞，2008年汶川地震後，收音機曾被列進緊急救援物資送進震區。實用派則反問：車機都聯網了，串流電臺多到聽不完，誰還會去轉那個老波段？馬上有人回一句：串流的前提是網路活著，這次立法要保的，正是網路斷掉之後的那幾天。也有答案提醒，美國AM頻道上有大量新聞與call-in脫口秀，聽眾偏高齡但黏著，靠這個生態喫飯的廣播集團自然有充足動機，守住儀表板上那個位置。
這種把遙遠的美國新聞換算成自己生活經驗的圍觀方式，並不新鮮。先前美聯儲加息問題掛上熱榜時，中文網友同樣把一樁大洋彼岸的決定，翻譯成房貸、存款與金價的日常語言。
老技術退場，也得辦手續
一件車用配備的去留，本來可以交給市場：車廠做減法，買家用訂單投票。AM的麻煩在於，它同時被寫進了災害應對的公共劇本，退場就需要多一道簽核。38億美元買的東西平時看不見，只在基地臺全黑、電網停擺的那幾天才會顯形。
至於你我，多數時候不會察覺儀表板上有沒有那個波段。等下一次大停電來的時候，你會先找充電線，還是先找一臺還會說話的收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