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秒演完一張中國地圖,開學週把各省標籤重貼了一遍
九月中旬的大學宿舍,行李箱還沒拆完,臥談會先開了本學年第一場。有人問內蒙古的室友平常怎麼上學,有人問山西的同學家裡是不是囤了整牆的醋。同一時間,B站上有一支36秒的短片替這些問題配好了畫面:〈各省的刻板印象這一塊〉,9月16日上傳,依平臺數據,幾天內播放量來到約955.8萬。排在它後面的,是一整排同題材影片,片名幾乎都掛著同一個英文後綴:belike。
三十六秒,三十個省輪流出場
這類短片的配方很固定:一個省配一個畫面,幾秒鐘演完一則流傳已久的印象,字幕打上省份名,三十多個省連續出場,全片壓在兩分鐘以內。
開學這一週,這個配方在B站被反覆重做。從搜尋頁的公開數據看:
- 〈各省的刻板印象這一塊〉(不涼少年派,9月16日上傳),約955.8萬播放,片長36秒
- 〈小時候對各省的刻板印象〉(月半貓之貓神,9月17日),約295.4萬播放,1.1萬條彈幕
- 同名題材另一版(ks幻熊,9月17日),約248萬播放
- 其餘版本約166萬、52萬、56萬播放,上傳時間多集中在9月16日前後
題材相同、格式相同、時間扎堆,這是一個模板被全站接力抄寫的典型樣子。差別只在誰先做出爆款,其餘跟做者分食長尾。
為什麼偏偏是開學這一週
標籤短片的旺季向來有兩個:春晚前後與開學季。開學季的版本多了具體的使用場景:宿舍。
對許多大一新生來說,宿舍是人生第一次和外地人長期同住。東北人、廣東人、雲南人從課本和短影音裡的名詞,變成上鋪那個具體的人。見面第一晚總要找話講,省份是最現成的話題,標籤是最快的敲門磚。「你們那裡是不是真的」這個句式,在開學宿舍的出現頻率大概僅次於「你叫什麼」。
短片走紅之後,留言區也長出固定玩法。一種回覆報坐標,評判自己的省被演得準不準;另一種替家鄉澄清,順手補一個更具體的反例。影片裡的標籤負責製造期待,留言區負責推翻期待,笑點就長在這條落差上。
這種開學場合的詞彙熱鬧並不孤單。同一週,「我們來了」三個字的使用地圖裡,開學報到也是固定一站,新生進羣、社團招新都在用它敲門。開學週的詞彙量,向來是一年裡最高的。
這份考卷,四年來考了不止一次
把時間軸往前拉,「刻板印象大賞」並非今年的新題目。
- 2022年7月,〈全國各省市刻板印象大賞〉上傳,累積約26.9萬播放,被後來的跟做者視為模板源頭之一
- 2023年12月,有人專門整理「刻板印象大賞素材」,替後來的創作者省去找素材的功夫
- 今年8月,〈對浙江11城的刻板印象belike〉把題目從省細化到市,播放約26.9萬,模板持續往更小的行政單位下鑽
再往前追,貼吧時代就流傳過「各省人眼中的中國地圖」,一張地圖配上各地視角的註解,本質上和今天的短片是同一件事:把自己熟悉的地方放在地圖中央,把遠方畫成傳說。
至於belike這個後綴,它從英文網路的「be like」迷因借來,原意接近「某某人就是這副樣子」,配短劇式的誇張表演。傳到中文短影音後,它成了「接下來請看模仿秀」的訊號。觀眾看到標題就知道影片會怎麼演,照樣點進去,看的正是那份「果然和想的一樣」。
標籤的原料間:春晚、課本與老地圖
片名裡的「小時候」,是這批作品最聰明的一筆。它把內容明確標成童年未經查證的認知,自帶免責聲明,也自帶情懷。
這些認知從哪來?追來源多半能追到同一批地方。春晚小品裡的東北口音,讓「東北話等於幽默」成為一代人的預設設定;地方特產進了課本和考卷,山西於是等於醋、雲南等於過橋米線;電視新聞與紀錄片貢獻了內蒙古的草原和馬、陝西的窯洞。小時候沒去過的地方,印象全靠二手畫面拼裝。
開學宿舍的功能,就是拿真人對答案。內蒙古的室友不騎馬上學,雲南的同學沒見過大象進城。對答案對出來的反差,正是這類短片在開學季格外好笑的原因。
AI 接手了跟做大軍
這一波和往年還有一個明顯不同:搜尋頁上大量影片掛著【AI全民製作人】之類的標記,畫面與配音都由AI工具生成。
標籤短片本來就是高度模板化的內容,一省一個畫面,不需要劇本和演技,正好落在AI生成最擅長的區間。爆款出現後,跟做者不用架相機,改一行提示詞就能交卷。這解釋了同題材影片為何能在兩三天內鋪滿搜尋頁,也解釋了為何多數跟做版本只有幾百到幾千播放:當模板人人能做,稀缺的只剩先發時機。
B站一個模板引發全站接力的場面,九月才上演過一次。被稱作《琵琶曲》的國風節拍,兩週內被動漫、遊戲與鬼畜全明星全面二創,成都超人版播放超過514萬。差別在於,《琵琶曲》的接力靠創意變體,標籤短片的接力更接近同一份答卷的批量重印。
自嘲可以,地圖炮不行
標籤玩笑有它的界線。中文網路把以偏概全的地域攻擊叫作「地圖炮」,這個說法借自ACG圈,指不分對象的範圍攻擊。個別省份長年是地域黑的重災區,同樣的模板套在不同省份上,有的收穫哈哈,有的收穫反感。
這批開學短片多數沒有翻車,靠的是兩層處理。素材挑的是特產、口音、名勝這類無害細節,避開收入、素質之類的攻擊性聯想;「小時候」的框架則把嘲笑對象從某個省,轉移到自己當年的無知,笑的是那個以為內蒙古人人騎馬的小孩。同一句玩笑,自己說是自嘲,別人說就容易變味,這條線由被貼標籤的人來感受。
標籤會被上鋪那個人慢慢撕掉
開學一個月後,這些影片大概會退回長尾。宿舍裡的對答案還會繼續:發現山西室友其實不太喫醋,東北室友說話沒有小品裡那麼大聲,廣東室友煲的湯確實好喝。標籤的作用是開場,把話題敲開,剩下的認識交給時間。
真正留下來的問題也許是:當AI能把「你們那裡是不是」的想像批量生產成影片,它是在替我們破冰,還是在替刻板印象續費?這學期結束之前,每間宿舍都會寫出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