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一把蝦米鯨鯊就來，印尼漁村把相遇餵成了兩難
清晨的託米尼灣，印尼哥倫打洛省的Botubarani村外海，船家往水面上撒了一杓蝦米。鯨鯊是濾食性動物，主食是浮遊生物與小魚，一杓蝦米正好對上牠們的菜單。幾分鐘後，一道深色的背影貼著水面浮現，嘴張得很大，遊得極慢。遊客戴上蛙鏡滑進水裡，運動相機同時開錄。
在這個小漁村，鯨鯊觀光的骨架就是這個動作。餵食把「看運氣」變成「幾乎保證」，也把一個問題留在水面上：天天被餵食的野生動物，還剩下多少野生？2019至2023年的一份研究，替這個問題留下了一組可以討論的數字。
一張張照片，認出43隻鯨鯊與32道傷
刊於《埃及水生研究期刊》的這份研究，整理2019至2023年間出現在Botubarani互動區的鯨鯊影像。鯨鯊身上的白色斑點與條紋如同指紋，每隻的排列都不同，研究者靠照片比對斑紋，在互動區認出43隻個體。這也是全球鯨鯊研究通行的做法，遊客拍到的照片同樣能進入資料庫。
研究記下的重點有三項：
- 43隻個體中，32隻帶有外傷，約佔74%
- 傷勢多為擦傷、刻痕與裂傷
- 位置常見於背鰭、嘴部與頭部
研究者推測，餵食時鯨鯊貼著船身反覆遊動、等食物落下，與船體的摩擦可能是擦傷比例偏高的原因之一。
但書同樣寫得清楚。樣本數與觀察地點都有限，74%這個數字不能直接套用到其他觀鯊景點；研究測的是外傷與船隻接觸，餵食對消化、繁殖或族羣數量的影響，並沒有被直接測量。看到「餵食恐傷害鯨鯊」的說法時，可以把已經觀察到的船隻摩擦傷勢，和還需要更多研究確認的行為與健康影響，分開來讀。
八十個家庭的船隊，和一張親民的價目表
另一筆帳同樣具體。路透社報導，村民以船隻租賃、浮潛與潛水服務參與這門生意，約有80位村民因此受益；受訪的保育團體代表則提醒，持續餵食可能改變鯨鯊的自然行為，也帶來健康風險。
Botubarani行政上屬哥倫打洛省Bone Bolango縣，面向託米尼灣。印尼觀光部的旅遊村頁面寫明，村落距哥倫打洛市中心車程不到30分鐘，距橫貫蘇拉威西的公路不到50公尺，抵達的便利度本身就是賣點。
官方頁面列出的費用也相當平民：船遊每人8萬印尼盾，浮潛10萬5,000盾，水肺潛水14萬盾，每船最多載3名遊客加1名導覽。8萬印尼盾以近年匯率概略換算，約新臺幣160元上下，一張電影票加飲料的價格，換一場與現存最大魚類的近距離相遇。對村民來說，帳算得更長：餵食讓動物留在灣裡、遊客留在村裡，一旦停餵，兩者可能一起離開，收入與風險綁在同一片水面上。
這條路菲律賓先走過，臺灣的那段在餐桌上
把鏡頭拉遠，Botubarani的難題有前例。菲律賓宿霧南方的奧斯洛（Oslob），2010年代初把餵食鯨鯊做成每天固定的觀光行程，遊客清晨排隊下水。十多年來，陸續有研究與報導記錄到當地鯨鯊留駐時間拉長、活動範圍縮小，身上常見船槳與纜繩的痕跡；生計與保育的拉扯至今沒有結論，奧斯洛也因此成了討論餵食觀光時最常被引用的案例。
臺灣與這種動物的關係走了另一條路。鯨鯊在臺灣俗稱豆腐鯊，早年是魚市場與鯊魚煙攤上的常客。2002年起政府設下年度捕撈限額，限額逐年下調，2008年歸零、全面禁捕。同一種動物，二十多年間在臺灣從餐桌移到了鏡頭前。後來更多人第一次認得鯨鯊這個名字，是在《海底總動員2：多莉去哪兒》裡那隻近視的溫和角色身上。
臺灣東海岸自己也有靠海的觀光產業。從1997年花蓮石梯開出第一艘賞鯨船算起，將近三十年，賞鯨船始終不灑餌，能不能遇上鯨豚，憑船長的經驗與當天的運氣。靠天喫飯的觀看近年在社羣上反而有市場，天上有多地網友同時拍下的幾座城市一起接住的那顆火流星，海上有追整晚的藍眼淚，賣點都在於不保證。
不撒蝦米，還能把鯨鯊留在灣裡嗎
Botubarani正在試第三條路。路透社報導，地方人員嘗試設置太陽能海洋誘魚裝置，以光源與浮體吸引浮遊生物與小魚聚攏，讓鯨鯊為了天然食物留在海灣，取代直接投餵。這個思路等於把餵動物換成養環境，成效還需要時間驗證。
留住客源的招數各地不同。陸上景區在淡季端出家長羣裡先傳開的免票清單，Botubarani的辦法是留住鯨鯊本身。差別在於，免票招攬的是人，蝦米留住的卻是一種瀕危動物的作息。
想去看的旅人，行前有幾件事可以先問清楚：行程是否包含餵食、餵食由誰執行、船隻如何與動物保持距離。觀光部頁面也列有不下水的船上觀賞選項，適合不遊泳或不想下水的人。頁面價格與旺季描述僅供參考，預訂前以業者當下回覆為準；臺灣出發還得把飛往哥倫打洛的航班銜接與當地交通一併排進行程。至於能不能遇到鯨鯊，最終仍看動物當天的心情。
水面上的問題
32道傷是真的，80個家庭的收入也是真的；餵食會把這個族羣帶往哪裡，目前沒有人能回答。研究者把結論停在觀察得到的外傷，保育團體提醒著還沒被量測的風險，替代的誘魚裝置則剛下水。真正被擺上檯面的，也許是那道越來越常見的旅遊選擇題：我們跨海想看的，是海裡那隻動物，還是行程表上準時出現的那一隻？
資料來源：本站編輯參考 APPI News〈鯨鯊餵食有什麼影響？印尼觀光與保育資料〉（作者：APPI 編輯部）改寫而成，原文出處；原文文字內容採 CC BY 4.0 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