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搶用戶卻被流量撞上:梁文鋒的四小時閉門會,把商業化講成了一場反直覺實驗
去年春節期間,一款本土 AI 應用毫無預警地攻佔了各大應用商店的冠軍位置。沒有鋪天蓋地的廣告預算,沒有找明星代言,也沒有龐大的地推團隊去街上掃碼送雞蛋。當無數網友正熱烈討論這款名為 DeepSeek 的模型多麼聰明時,它的開發團隊只是坐在辦公室裡繼續寫程式碼。
外界對這家公司充滿了各種想像與揣測,其中被問及最多的問題是:他們到底想怎麼賺錢?
近期,DeepSeek 創辦人梁文鋒在一場長達四小時的閉門會議中,給出了一個讓習慣了網路燒錢換流量敘事的人感到有些錯亂的答案。他表示,商業化對這家公司而言只是個「副產品」。這場訪談內容在知乎等社羣平臺流傳,引發了從科技圈到泛商業圈的廣泛熱議。
沒有銷售員的 B 端生意
多數網路公司的標準路徑是先畫一個龐大的商業藍圖,拿著企劃書去融資,然後花錢買用戶,接著想辦法變現,最後講一個獲利的故事。梁文鋒的敘述完全跳脫了這套框架。
在這場訪談中,他描繪的 DeepSeek 內部運作狀態顯得相當節制。公司沒有建制龐大的客服團隊,也沒有四處跑客戶的銷售大軍。即便今年在 B 端(企業端)的收入迎來了顯著的成長,他強調這完全是企業用戶自己找上門來的結果。
這種現象在網路產業並非常態。通常企業級軟體服務需要極重的商務對接、客製化整合與售後支援。然而,當一個開源模型在技術社羣建立起足夠高的聲望時,開發者之間的口碑傳播便取代了傳統的業務推銷。企業的技術團隊在評估各項解決方案時,直接選擇了那個在 Github 上星標最多、跑分最亮眼的產品。
這與先前引發社羣討論的DeepSeek 拒當下一個騰訊戰略中提到的路線如出一轍:專注核心技術,把資源全部砸在最底層的模型訓練上。
把利潤壓低到四分之一的定價實驗
在這場訪談中,梁文鋒分享了幾個關於產品定價的具體觀察,這些內容被聽眾整理成金句在社羣廣泛流傳。
關於 API(應用程式介面)服務的收費標準,他給出了一個非常具象的計算方式。他認為合理的利潤是:到市場上買一批設備回來,大約十個月能收回成本。這是一個相對保守且透明度極高的硬體回本週期。
更引人注意的是他對「價格彈性」的測試。梁文鋒指出,如果單純為了追求利潤最大化,公司完全可以把 API 的價格定得更高。因為在當前的價格區間內,開發者對算力與 Token(模型處理單位)的需求是沒有彈性的。就算把價格調高一倍,用戶的消耗量其實也不會有太大幅度的縮減。
但他沒有選擇利潤最大化。
團隊曾經因為擔心初期算力供不應求,把某個模型的價格定得相對較高,結果內部同仁對此感到不太高興。後來梁文鋒決定把價格大幅調降,直接降到原本的四分之一,團隊內部反而感到十分開心。
這在傳統商管邏輯中顯得相當反直覺。一家公司主動放棄唾手可得的高額利潤,原因不在於「想做慈善」這種空泛的公關話術,而是基於一個更底層的技術信仰:他們真正在乎的是模型被使用的廣度與活躍度。降低價格門檻,能讓更多開發者在他們的生態上進行各種實驗。這也是為何當其他平臺還在為明星 KOL 一張趙露思波點衣自拍引發的流量狂歡時,DeepSeek 關注的是工程師社羣裡的底層架構共識。
AGI 信仰與「副產品」的商業共識
如果把視角拉遠,這場閉門會議最核心的價值,在於梁文鋒清晰地畫出了一條界線:多數 AI 公司是「為了做產品而做模型」,而 DeepSeek 是「為了做 AGI(通用人工智慧)而做模型」。
「降維打擊」這個詞在這幾年稍微退燒,但用在這裡卻十分精準。當一家公司將終極目標設定為實現 AGI,並且所有的資源、人才招募都圍繞這個軸心運轉時,過程中產出的 API 服務、開源代碼以及因此累積的用戶量與 B 端營收,就變成了一種自然溢出的果實。
這種發展路徑,解答了為什麼去年春節那場現象級的爆發,會發生在一家「根本沒去搶用戶」的公司身上。
團隊的注意力沒有被分散到「如何做一個好看的 App 介面」、「如何設計一個增加用戶黏著度的每日簽到功能」這類產品運營細節上。他們專注在演算法的優化與算力的調度。結果是,那些每天盯著日活躍用戶數(DAU)、花了大筆預算買量的產品,反而在這場突如其來的 AI 熱潮中被冷落了。
無 KPI 組織如何吸引頂尖大腦
在這份訪談紀要中,另一個引發社羣大量討論的標籤是「無 KPI、無組織、不加班」。
這八個字對於習慣了網路大廠「賽馬機制」與「996 工作制」的現代網民來說,帶有一種烏託邦式的距離感。梁文鋒將其團隊形容為「一羣極度平凡的人,做成了一件極不平凡的事」。
這種組織結構並非慈善機構的鬆散,而是基於一種高度同質性的目標驅動。當一個團隊不需要把工程師的精力切分到各種變現專案、不需要為了應付季度財報去製造一些微小的產品更新,也不需要讓員工花時間撰寫繁複的匯報 PPT 時,人才的吸引力自然會產生質變。
那些真正熱愛技術、渴望觸及人類智慧前沿的頂尖研究員,會被這種純粹的環境吸引過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沒有銷售團隊的情況下,他們依然能維持穩定的商業進展。因為在這個階段,技術本身的前沿性,就是最強的商業壁壘。
社羣輿論對這套敘事的反應大多是驚奇與讚嘆。在許多科技論壇與開發者聚集的平臺,人們習慣了看到雲端服務大廠每年定期調漲 API 價格,習慣了看到打著 AI 名號卻只想快速套現的空殼公司。DeepSeek 的出現,提供了一個在現實世界中依然能運作的「技術理想主義」範本。
不過,這種模式是否具備普遍的參考價值,仍然是一個開放的問題。一家公司能夠靠著「副產品」養活自己,前提是他們真的能夠在主軸上取得絕對的技術領先。如果 AGI 的進展停滯,或者算力成本超出了自給自足的平衡點,沒有商業化引擎的赤字風險依然存在。
當整個世界都在焦慮如何用 AI 技術寫出最完美的商業計畫書時,梁文鋒的這場四小時閉門會,就像是在告訴所有人:有時候你不需要計畫怎麼摘果子,你只需要把樹種得比所有人都高。至於這棵樹最終能不能真的碰到 AGI 的天花板,而那些順著樹幹掉下來的果實又能養活多少人,或許只有時間能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