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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熬夜的人刷到了勸他們去睡覺的熱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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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熬夜的人刷到了勸他們去睡覺的熱搜

凌晨一點,房間裡只剩一塊發亮的螢幕。手指往下一劃,熱搜第21位躺著一行字:「早睡真的可以改命」。能看到這行字的人大概都心裡有數:自己正是這句話最該抵達、也最難被說服的對象。

留言區的氣氛同樣熟悉。有人把轉發當許願,有人按完讚留下「明天開始執行」,明天是哪一天,沒有人追問。一句勸睡的話,就這樣掛在一羣全網最清醒的人頭上。

微博熱搜第21位的排名標示,標記「早睡真的可以改命」話題掛榜的熱度位置
排名為微博平臺熱搜數據

這條熱搜,點名了最清醒的那羣人

語錄式話題上熱搜,已經是固定行程。前陣子抖音熱榜才掛過一句「不去焦慮還未發生的事」,我們當時寫過熱榜如何教人拒收還沒到貨的煩惱;這回微博端出「早睡真的可以改命」,配方幾乎相同:一句斬釘截鐵的肯定句,加上一件當晚就能完成的動作。

「改命」是整句話的鉤子。「早睡有益健康」講了幾十年,鮮少有人轉發;換上「改命」,份量立刻不同。它把一件日常小事抬到命運的高度,聽起來一半像玄學,一半像勵志,正好落在當下最流行的兩種敘事的交會處。

「XX可以改命」這個句式,本身就是老玩家。讀書可以改命,高考可以改命,婚姻可以改命,如今終於排到了睡覺。願望越宏大,載體越具體,傳播就越順手。

更妙的是它的目標讀者。真正早睡的人,此刻早已關機;能在深夜刷到它的,多半正處於「再看十分鐘」的下一輪循環。熱搜於是變成一場大型自我指認,每一個看見它的人,都被溫柔地點了一次名:說的就是你。

從修仙到睡眠負債,熬夜的說法換了好幾輪

把時間往回撥十年,熬夜在網路上換過好幾個名字。

2015年前後流行「睡什麼睡,起來嗨」,熬夜是一場派對。2017年左右,「修仙」接棒:熬夜到凌晨叫渡劫,黑眼圈叫仙氣,不睡被包裝成一種修為。同一年,一張搖滾樂手拿保溫杯的照片走紅(公開報導),「朋克養生」隨之成軍:熬最深的夜,敷最貴的面膜,保溫杯裡泡枸杞。

再往後,語氣變了。2020年前後,「報復性熬夜」掛上熱搜:白天被工作填滿,夜裡捨不得睡,熬夜成了向生活討回時間的方式。據公開報導,這個詞被英文媒體譯成 revenge bedtime procrastination,又繞回中文網路;而學界更早的討論,可以追溯到2014年荷蘭學者在論文裡命名的研究對象「睡前拖延」(bedtime procrastination)。

捨不得睡的原因常常很實際:白天被會議與排程切碎,夜裡那兩三個小時,是一天之中唯一完整屬於自己的時間。這幾年,中國睡眠研究會的報告多次給出「超過三億國人存在睡眠障礙」的規模估算(公開報導),熬夜從玩笑話變成一筆債,「睡眠負債」這個更焦慮的詞應運而生,便利商店貨架上甚至出現過主打熬夜場景的「熬夜水」。

如今輪到早睡本身成為被圍觀的事。從炫耀熬夜到炫耀入睡,十年之間,深夜的敘事走完了一個來回。

五個網路熬夜詞彙按年代排列,從修仙、朋克養生、報復性熬夜、睡眠負債走到早睡打卡,呈現深夜敘事的十年轉向

「改命」兩個字,比「早睡」更有來頭

把「改命」掛在嘴邊,是有傳統的。

明代袁了凡的《了凡四訓》,大概是最有名的一本改命指南。他年輕時被算命先生算定一生的功名與壽數,後來分毫不差地應驗,從此心如止水;直到經雲谷禪師點撥,才認定「命由我作,福自己求」,靠行善與自我修正,改寫了算出來的劇本。四百年後,「改命」這個詞還在熱搜上加班,只是修行項目從積德換成了睡覺。

明代典籍《了凡四訓》「命由我作,福自己求」八字引文,點出改命一詞的經典出處

西方也有對應的老話。富蘭克林的《窮理查年鑑》裡有句流傳兩百多年的話,「早睡早起,使人健康、富有、明智」,把作息和財富綁在一起賣;曾國藩則在家書裡反覆叮囑子弟早起,把作息視為修身的第一道關。至於爸媽那句說了三十年的「早睡早起身體好」,當年沒人聽進去,如今要靠一句掛上熱搜的「改命」,大家才願意坐下來談。

這條譜系在電影院裡也有近親。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讓改命敘事在大眾文化裡又紅了一輪。如今把「早睡」接到「改命」後面,等於把一個宏大的框架,套在一件最小的事上。對白天被工作與手機輪流佔用的人來說,睡覺是少數還能自己拍板的事,改命的入口,就從按下鎖屏鍵開始。

打卡截圖與哄睡直播,早睡也需要觀眾

早睡熱潮的另一面,是展示早睡的熱潮。

社交平臺上的早睡打卡帖,配方相當穩定:

  • 熄燈時間的手機截圖
  • 睡眠App畫出的入睡曲線
  • 連續天數累積出來的徽章

自律一旦能截圖,就有了觀眾;有了觀眾,就有了堅持下去的動力。這套截圖儀式,和72%成年人被點名的那份飲水報告帶起來的噸噸桶喝水打卡,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周邊也早就就位。褪黑素軟糖、蒸汽眼罩、白噪音App、直播間裡的哄睡主播,貨架和演算法都替睡不著的人預留了位置。這套哄睡生意已經運轉多年,熱搜句只是替它又召集了一次客人。

打卡同樣有陰影面。對真正失眠的人來說,滿屏的「早睡改命」更像一層壓力:連睡覺都開始有了KPI。而越是盯著「必須睡著」的倒數,人越難放鬆,這是許多失眠者都體會過的悖論,熱搜管不到這一段。

熱搜會退,凌晨不會

語錄式話題的生命週期向來不長,過幾天,「改命」就會讓位給下一句肯定句。但深夜亮著的螢幕不會變少,明天照樣有人在十一點半對自己說「再看十分鐘」。

早睡究竟能不能改命,沒有人開得出保證。可以確定的是,每個熬夜的人心裡都有一本帳:哪些夜是因為劇太好,哪些夜只是白天沒過完,不肯收工。

所以問題也許該倒過來問:一個連睡覺都要靠熱搜提醒的時代,大家真正想改的是命,還是那個停不下來的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