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方框刪掉的那些字,替《廢都》挨了三十年的罵
1993 年夏天,中國大小書報攤上出現一本其貌不揚的長篇小說。翻開內頁,正文裡不時空出一排方框,框後一行小字:「作者刪去×××字。」買書的人心照不宣,不少人翻書先找方框,想知道被刪掉的究竟是什麼。
這本書是賈平凹的《廢都》。它上市不到一年被停售,絕跡書店十多年,2009 年才重新公開發行。三十年過去,知乎上仍有人開題發問:賈平凹的《廢都》,算是低俗小說嗎?這不是本週的新聞,而是一道每隔幾年就被留言板重新開庭的文學舊案。
《廢都》寫了什麼,不到一年就被停售?
故事設定在虛構的西京城,藍本一眼可辨是西安。主角莊之蝶名列城中四大文化名人,靠寫作寫出潑天名氣,街上甚至有人冒他的名字題字掙錢。小說開場時他事業如日中天,生活卻節節敗退:婚姻與創作同時冷卻,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心。他先後捲入與唐宛兒、柳月等女性的情愛糾葛,越陷越深。小說收在車站,莊之蝶倒了下去,生死不明。
性描寫在書中佔了相當篇幅,而且寫得直接。書裡同時還有一頭終日臥著反芻、會思考的奶牛,一個沿街唱酸曲諷世的拾荒老漢,這些設計提醒讀者,賈平凹想寫的東西比牀笫大得多。他要處理的是 90 年代初中國知識分子的處境:商品大潮一夜湧入,文人過去賴以立足的身分忽然不值錢,精神上先破產,行為跟著失序。
據公開報導,《廢都》1993 年由北京出版社出版,正版數月內印行數十萬冊,盜版難以統計,坊間估算合計銷量以百萬計。爭議來得和銷量一樣快,批評者直指書中段落淫穢。1994 年初,主管部門一紙命令,書店全面下架,《廢都》就此在中國大陸絕跡。
同一年還有所謂「陝軍東徵」:陳忠實的《白鹿原》1993 年同樣在北京出版,同樣引起轟動,也同樣因尺度挨批。《白鹿原》後來以修訂本拿下茅盾文學獎,走上正典的臺階;《廢都》則多繞了十幾年的遠路。
方框裡的字,到底是誰刪的?
方框是《廢都》最著名的設計。據公開報導,全書留白數十處,合計上萬字,每一處都印著「作者刪去×××字」。這個格式來頭很老:明清以來,《金瓶梅》的通行刪節本就用「□□」處理露骨段落,讀書人一看就懂。《廢都》把芟削的痕跡直接印進正文,等於在每一頁貼出公告,這裡原本有更露骨的內容。
效果立竿見影。書攤上很快流傳聲稱「補全方框」的版本,補出來的文字多為偽造,照樣賣得出去。被刪掉的部分,反而成了整本書最有名的部分。「缺了什麼」比「寫了什麼」更能引人圍觀,這種心理後來在社羣平臺上反覆上演,朋友圈那個永遠等不到的編輯鍵養出的刪文重發儀式與截圖考古,算是同一個譜系。
至於方框由誰拍板,賈平凹與出版方多年來說法含糊,外界普遍將它理解為規避審查與市場操作的混合體。賈平凹本人則在多次訪談中重申,這部小說要寫的是知識分子的精神頹敗(據媒體訪談報導)。方框留住了懸念,也把「低俗」的標籤釘得更牢:反對者拿方框當罪證,支持者拿方框當廣告,同一排空格,兩邊各取所需。
「低俗」這個罪名,文學史審過很多次
《廢都》從出版第一天就被拿來與《金瓶梅》相提並論,這個類比本身就是答案的一半。《金瓶梅》在明清兩代屢遭查禁,到了現代,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將它歸入人情小說,正式寫進文學史;今天任何一部中國文學史,都很難跳過它。而早在明代,東吳弄珠客為《金瓶梅》寫的序,就把這道辯論題出好了。
同樣的劇本在別的語言裡也演過。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1928 年出版後在英國長期被禁;1960 年企鵝出版社把完整版送上倫敦法庭,檢察官當庭問陪審團,你會讓妻子或僕人讀這本書嗎。陪審團最終判無罪,該書從此公開發行,如今是大學課堂的常客。罪名與經典之間,常常只隔著時間和一次重審。
《廢都》的重審也在進行。1997 年,《廢都》法文版獲法國費米娜外國小說獎(據公開報導);2008 年,賈平凹以長篇《秦腔》獲第七屆茅盾文學獎(官方公告);2009 年,《廢都》經刪改後由作家出版社重新出版,距首版正好十六年。禁書的名號還掛在各方簡介裡,書本身早已回到書店架上。
為什麼現在還有人問這一題?
回到知乎的這則提問。答案區常年分成兩派:一派逐段摘引性描寫,認定低俗;另一派把小說放回 1993 年的語境,主張它寫的是一整代人的精神危機。兩派其實在回答不同的問題,前者問文字露不露骨,後者問小說成不成立。雞同鴨講多年,誰也沒說服誰,但兩邊都還在回文。
這道舊題反覆回鍋,有幾個現實原因。當年在書攤搶書的讀者步入中年,開始在問答區現身說法;沒趕上的世代靠二手書和電子版補課,翻開之前自帶獵奇濾鏡。這幾年,90 年代成了留言板的考古地層,老零食、老劇、老歌、老廣告輪流被翻出來重新定價,李子明同學和旺仔牛奶的集體記憶就是近例。老書也一樣,書攤消失了,圍觀換了個地方繼續。
尺度問題本身也沒有退場。影視、網文、短影音每隔一段時間就因內容整頓上新聞,每一次都會有人想起《廢都》,想起那些印在紙上的方框。界線往哪邊移,取決於時代,於是這道題每隔幾年就得重答一次。
賈平凹後來的《秦腔》《古爐》《山本》一路寫下去,評論界對他的文學地位早有定論,爭議始終集中在《廢都》這一部。知乎的提問至今掛著,沒有標準答案,答案區還在慢慢長。
倒是那排方框可以再想一層:它替《廢都》擋了三十年的罵名,也替它保了三十年的熱度。如果當年一字未刪、全本上市,今天還會有人把這個問題再問一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