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潔賽後笑說沒練棋，那張七十萬獎金支票掀翻了職業圍棋的桌

2024年7月30日，浙江紹興。第十屆「中國圍棋王中王爭霸賽」決賽的轉播鏡頭前，柯潔的左肩微微下垂，右手捏著一枚黑色棋子，懸在木製棋盤上方。他的對手是黨毅飛。AI 勝率走勢圖上，代表柯潔的黑線正一路下滑，跌破了百分之二十的死亡線。此時的 Bilibili 實況直播間裡，數萬名正在圍觀的網友敲下滿屏彈幕，預測這場比賽的結局。

接著，那顆黑子落在了棋盆上。這步被圍棋 AI 「星陣」標示為勝率暴漲的奇手，瞬間清零了對手的優勢。黨毅飛在時間壓力下連續出錯。幾分鐘後，柯潔拿下比賽。這是他職業生涯中第二次奪得「王中王」頭銜，並獨得人民幣七十萬元的冠軍獎金。

然而，讓這場體育賽事跨越圍棋圈、席捲各大社羣平臺的，並不是那一步神乎其技的「神之一手」。而是賽後採訪時，柯潔對著官方轉播鏡頭說出的一段話。

賽後麥克風前的凡爾賽發言

在央視體育的賽後採訪中，這位剛剛登頂的冠軍選手沒有表現出傳統運動員的激動或感激。他面對鏡頭，語氣平靜地表示自己賽前根本沒有進行系統訓練。

「來之前想著贏兩盤就不錯了，沒想到能奪冠。」柯潔在採訪中直率地說道。他甚至進一步強調，自己平時並沒有花很多時間在圍棋上，甚至可以說「沒有花時間」。這段長度不到兩分鐘的賽後訪問影片，隨後被 Bilibili 影音創作者擷取並命名為「頂級凡爾賽」的片段，迅速累積了數十萬次播放量。

在傳統競技體育的敘事框架裡，冠軍與汗水、苦練、克服傷痛等元素緊密相連。運動員在奪冠後感謝教練、感謝家人、暢談多年來的辛勤付出，是觀眾習以為常的劇本。柯潔的發言直接打破了這套敘事。他雲淡風輕的態度，在直播鏡頭前被無限放大。

這不是柯潔第一次展現這種態度。回顧過去幾個月，他在多個公開場合和個人直播中，都曾表達過對圍棋賽事安排的隨性。他不參加世界大賽預選賽，因為「不想下預選」；他熱衷於直播與網友閒聊，甚至解說其他體育賽事，留給職業對局的時間看似所剩無幾。這場比賽的勝利，被他解讀為「不知道為什麼就贏了」。

解說臺的尷尬與圍棋圈的集體焦慮

當這段訪問在網路上流傳時，最感到錯愕的是職業圍棋圈。在官方轉播間裡，前職業棋手、知名圍棋解說張學斌的直言快語，意外成為這場網路狂歡的燃料。

在柯潔順利晉級決賽甚至奪冠的過程中，張學斌在直播間裡皺著眉頭，提出了他的擔憂。他指出，如果柯潔真的能在沒有系統訓練的情況下奪冠，這對職業圍棋圈未必是好事。他的原話引發了極大共鳴：「不知道別的棋手訓練有什用？如果他不努力都能贏，那別人還練什麼？」

另一位職業棋手彭荃在解說時也提到了類似的觀點。他直言，柯潔所謂的「不努力」，某種層面上就像是「演給你們看的」。然而，這種試圖維護職業圍棋莊嚴性的補充說明，在網路傳播的語境中顯得蒼白。網友們更願意相信冠軍本人的親口表述。一時間，「柯潔不訓練拿冠軍」成為各大社羣平臺上熱烈討論的標籤。在虎撲等論壇上，網友為這場勝利打出了幾乎滿分的高度評價，留言區充斥著「你就說他奪沒奪冠吧」、「當代棋聖」的調侃與讚嘆。

這種集體狂歡背後，隱藏著競技圍棋面臨的殘酷現實。自從 AlphaGo 在 2016 年擊敗李世石，隨後又在網路上以「Master」身分橫掃人類頂尖棋手後，圍棋這項古老智力運動的神祕面紗被徹底揭開。開局下法被 AI 優化為固定的「佈局庫」，中盤的奇思妙想被拆解為勝率百分比，官子階段的精確計算被 AI 引擎提前預判。

當一道智力題有了標準答案，棋手之間的較量就變成了誰背得更熟、誰的算力更精確。昔日充滿禪意與哲學色彩的對弈，變成了高壓力的容錯率測試。職業棋手每天面對冷冰冰的螢幕覆盤，訓練的枯燥程度劇增。在這樣的疲勞與高壓下，柯潔那種看似漫不經心、隨手一揮的姿態，反而成為了一種反叛的浪漫。

走向大眾視野的非典型棋手

要理解柯潔為何能在 Bilibili 等年輕人為主的平臺上引發如此大規模的共鳴，必須回看他的社羣形象演變軌跡。

他曾經是意氣風發的挑戰者。2017 年，他作為人類的最後希望，在烏鎮迎戰 AlphaGo。雖然落敗，但他在比賽中展現出的情緒波動與不屈，贏得了大眾的尊重，也讓他破圈成為公眾人物。隨著 AI 的不可戰勝成為常識，圍棋競技的熱度在主流視野中不可避免地降溫。失去了「對抗神明」敘事的柯潔，選擇了另一條截然不同的路：擁抱網路文化。

他開始頻繁地在 Bilibili、鬥魚等平臺進行直播。直播的內容，除了偶爾覆盤圍棋對局，更多的是和其他主播連麥聊天、玩熱門電子遊戲、甚至針對熱門時事發表犀利且接地氣的評論。他不再將自己塑造成高高在上的「圍棋大師」，而是展現出一個愛開玩笑、偶爾情緒化、對輸贏依然執著的年輕人模樣。

在決賽面對黨毅飛局勢極度不利的情況下，轉播鏡頭捕捉到柯潔在座位上猛薅頭髮，甚至誇張地做出自扇耳光的動作，最後無奈地癱倒在椅背上。這種高度戲劇化的肢體語言，完全脫離了傳統圍棋比賽中正襟危坐的刻板印象。網友將這段畫面剪輯成短片，配上驚悚或搞笑的背景音樂。在直播文化中，這種真情實感的流露被稱為「節目效果」。柯潔完美地提供了這種效果。

在直播中與其他圍棋女主播搭檔解說時，他毫不避諱地開著各種網路擦邊玩笑，被網友戲稱為「瘋狂開車」。這種沒有架子的表現，恰恰迎合了當代網路世代的口味。他們對於「苦大仇深」的敘事感到疲勞，更願意消費輕鬆、解構、甚至帶點荒誕色彩的內容。這一點與先前我們探討過的影視反差剪輯如何成為情感密碼現象十分相似，大眾總是被極致的對立與反差所吸引。柯潔「不務正業」的標籤與「世界冠軍」的頭銜之間的巨大反差，構成了他在社羣時代最核心的個人 IP。

社羣狂歡與傳統競技精神的碰撞

柯潔的這次奪冠與隨後的發酵，本質上是一場由個人形象與大眾心理共謀的網路現象。

在資訊碎片化的社羣生態中，大眾需要的是能夠被迅速提煉、傳播的標籤。柯潔「平時沒花時間」、「不知道為什麼就贏了」的發言，完美符合了「爽文敘事」的邏輯：一個擁有絕對天賦的主角，平時漫不經心，在關鍵時刻亮出底牌，輕鬆擊敗那些埋頭苦幹的競爭者。這種敘事迎合了現代人面對高壓競爭時，對「天賦論」的嚮往與對「苦練」的解構。

對於那些每天在電腦前枯坐十幾個小時覆盤 AI 勝率的職業棋手來說，這種社羣風向帶來的剝奪感是真實存在的。如果系統性的刻苦訓練在決賽中抵不過直覺與天賦的瞬間爆發，那麼職業競技的基石何在？張學斌等解說員的擔憂，正是源於這種對圍棋界整體價值觀的鬆動。

然而，細究圍棋競技的本質，柯潔的「不訓練」其實帶有強烈的公關修辭。圍棋是一項高度喫狀態的運動，任何頂尖對局都不可能僅憑老本取勝。柯潔在比賽中展現出的敏銳嗅覺與局部手筋，必然建立在長期的肌肉記憶與對當前圍棋 AI 技術演進的持續追蹤上。好友藍天在覆盤時為之淚目，並堅信「柯潔私下一定有訓練」，試圖為這項智力運動挽回尊嚴。當柯潔對著祝賀他的網友發出一個「呲牙樂」的表情符號時，這場真真假假的互動畫下了句點。

當他在賽後採訪中輕描淡寫地否定刻苦訓練的價值時，是在進行一場精心算計過的公關表演，還是真的已經對這項古老競技的內卷感到厭倦？而在直播間的彈幕狂歡中，究竟是圍棋這項運動透過他觸及了更多的大眾，還是大眾的看客心態消費了圍棋僅存的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