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瓶價差只剩三十元,黃牛收了炒十年的茅臺攤子
北京張小姐的家裡,現在還壓著一箱馬年生肖茅臺。上半年她在i茅臺上搶到一單,當時一瓶馬茅還有百元上下的溢價,轉手就是零用錢。進入十一月,黃牛肯給的回收價最高只剩1700元,比她1899元的搶購價低了近200元,這箱酒從戰利品變成了庫存。
她的帳本並不孤單。北京多位黃牛近日告訴第一財經,已經不再回收i茅臺搶購出來的酒,連報價都省了,馬茅尤其如此。江蘇酒商郭佑辰的說法更直接:非標產品已經沒有價差,普茅的價差也大幅縮小,炒酒無利可圖。
一門持續近十年的價差生意,為什麼在這個十一月集體熄燈?線索藏在兩份調整和一串數字裡。
半個月內的兩步棋
第一步在11月11日。根據第一財經報導,i茅臺把精品、生肖等16款非標產品從限時搶購改為日常售賣,消費者隨時可以下單。生肖酒向來是黃牛最穩的品類:有生肖敘事、送禮體面,二級市場長年有溢價。改成日常販售之後,隨時買得到,稀缺感先垮了一半。
第二步在11月13日。茅臺下調線下代售價,對齊平臺價,把線下與線上兩套價格體系合而為一。
這步棋比字面上更重。雙軌制的年代,官方一套價、市場一套價,中間的縫就是黃牛的糧倉。兩套價格拉成一條線,縫合上了,靠縫喫飯的生意自然走到終點。
而這門生意的運轉方式原本並不神祟:官方按指導價放量,經銷商與終端各自加價,黃牛在中間螞蟻搬家,把一箱箱平價貨搬進二級市場。i茅臺還沒上線的那些年,這條路走了將近十年,穩定得近乎一份職業。
每瓶三十元,扣完人頭費就見底
價差縮水的幅度,可以攤開來算。過去普茅(常規款飛天茅臺)的官方指導價是1499元,市場批發價長期高出數百元,這段空間就是黃牛的利潤。如今i茅臺上的普茅標價1639元,市場批發價約1670元,中間只剩30到40元。
黃牛的成本並沒有跟著消失。搶購需要養大量帳號,折算下來每瓶要付20到30元的人頭費,再加上運送、驗貨、壓貨的開銷。30元的價差對上20元的人頭費,這門生意的毛利已經薄到接近白工。
市場的反應很誠實。江蘇一家規模較大的黃牛,回收普茅的報價落在1650到1660元,幾乎貼著i茅臺售價,部分品類暫停接貨;北京、天津一些小體量黃牛則反向操作,把回收價壓到1500元,賭資訊差的殘值。
1499,一個數字的黃金年代
把時間撥回幾年前,今天的局面像天方夜譚。
1499元的飛天茅臺,曾是零售賣場最有號召力的數字。會員店與電商平臺搶著拿平價飛天當攬客法寶,辦卡、預約、限購,湊成了一代人的週末儀式。這種把稀缺低價商品當引流鉤子的玩法,後來也在山姆貨架上那件399元的羽絨服身上重演。
那也是「萬物皆可炒」的年代。炒鞋與炒盲盒的隊伍外圍,站著茅臺的擁護者,理由看起來最硬:放不壞、有年份敘事、宴席與送禮的硬需求,「液體黃金」的封號由此而來。2023年瑞幸與茅臺聯名的醬香拿鐵在朋友圈刷屏,大概是大眾記憶裡這場熱度的高光時刻。此後批發價一路走低,年輕人的酒杯轉向低度酒與調飲,金融屬性跟著社交屬性一起降溫。
馬年回到馬年
生肖茅臺的收藏敘事,起點恰好也是馬年。茅臺生肖酒的第一瓶,是2014年的甲午馬年;十二生肖走完一圈,2026年又輪回馬年。當年的甲午馬茅如今是老酒拍賣上的常客,新一輪的馬茅則躺在i茅臺的貨架上,1899元,隨時有貨。
在茅臺的世界裡,開瓶與收藏向來是兩種消費,價差生意倚賴的正是後者的想像。收藏價值需要時間和稀缺一起釀:時間急不來,稀缺則剛被平臺親手拆掉。張小姐手裡那箱新馬茅,短期內最現實的用途,可能就是打開來喝。
黃牛的幾種退場姿勢
面對合上的縫,不同體量的玩家給出了不同劇本:
- 停收不報價:北京多位黃牛明確不再回收i茅臺搶購酒,馬茅尤其
- 大戶貼價回收:江蘇規模較大的黃牛報1650到1660元,幾乎貼平i茅臺售價,部分品類暫停接貨
- 小戶壓價投機:北京、天津部分小體量黃牛把普茅回收價壓到1500元,賺恐慌拋售的差價
- 貨主囤貨不賣:回收價低於買入價,多數人不願虧本出手,寧可把箱子繼續壓在家裡
定價權回到酒廠手裡
把鏡頭拉遠,這場退場早有伏筆。i茅臺2022年上線後,茅臺一步步把交易搬到自家平臺:價格公開、購買紀錄可查。當官方渠道能隨時以明確價格買到酒,黃牛賴以維生的資訊差與管道差就被連根拔起。十一月這兩步,只是把最後一段縫也縫上。
對消費者來說,變化樸素得近乎日常:過去買平價茅臺像抽獎,現在像補貨。對酒廠來說,拿回定價權意味著價格不再由二級市場的耳語決定;至於這對品牌是護城河還是天花板,市場還在對帳。各種被冠上黃金名號的資產,最近都在被重新驗貨,同一週,一個午後跌破六萬八美元的比特幣也在討論區被檢驗「數位黃金」的成色。液體黃金這邊的驗貨方式簡單得多:黃牛合上帳本,酒回到貨架。
至於張小姐那箱馬茅,最務實的去處也許是餐桌。當一瓶酒終於變回一瓶酒,問題反而簡單了:下一個值得開瓶的日子,是哪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