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內容
Buzzdope Buzzdope
社群

謝過救災援助,尼泊爾把氣候帳單寄給了公約

Buzzdope 編輯室
謝過救災援助,尼泊爾把氣候帳單寄給了公約

9月3日,加德滿都的一場外交會面結束後,一句不太常見的話出現在中文網路的熱門搜尋裡:尼泊爾不向中國尋求氣候正義賠償(原始來源為百度話題頁)。在滿屏的新機發表、開學季與綜藝片段之間,「氣候正義」四個字像課本沒教過的生詞,每個字都認得,合起來卻讓人想查一下意思。

這大概也是這則消息在中文社羣裡的真實位置。多數人第一次認真看待這四個字,是因為一個山區國家主動把它說了出口,而且說的方式出乎意料地節制。

那場會面,三句話說完

根據公開報導,9月3日尼泊爾外交部長在加德滿都會見中國駐尼大使。會面對外傳達的訊息,可以拆成三個部分:

  • 感謝中方在近期土石流災害中提供的緊急援助。
  • 表明尼泊爾無意「單獨」向中國等具體國家尋求「氣候正義賠償」。
  • 補償問題將依《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UNFCCC)的框架,走國際多邊的管道。

「單獨」與「具體國家」是兩個關鍵的限定詞。尼泊爾沒有說放棄索賠;它只是把討償的對象,從某一個具名的鄰居,換成了一套國際程序。救援與帳本被放進同一張桌子,一個是眼前的事,一個是三十年的事。

尼泊爾外交部長表明無意單獨向中國等具體國家尋求氣候正義賠償,將依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尋求國際補償的表態內容
一場會面裡的感謝與表態

「氣候正義」是造出來的詞,造了三十年

這個詞在中文世界顯得陌生,在國際談判桌上卻是老面孔。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90年代的環境正義運動,把汙染責任與弱勢者的處境縫在一起。氣候談判開跑後,太平洋與印度洋上的小島國家最早把「受害國要求賠償」端上談判桌,因為海平面上升威脅的是他們的全部國土(公開資料)。

制度面的幾個年份,排起來是這樣的:

  • 1992年裏約地球高峯會通過《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1994年生效,締約方將近兩百個,之後每年一度的締約方會議(COP)就是這套體系的工作會報。
  • 2022年COP27在埃及沙姆沙伊赫決議設立「損失與損害」基金,專門處理氣候災害對脆弱國家造成的損失(大會決議)。
  • 2023年COP28在杜拜讓基金開始運作,會期間各國認捐合計約七億美元,媒體彙整的口徑略有出入,但都在這個量級(公開報導)。

三十年下來,爭議始終繞著同一個問題打轉:帳該算給誰。歷史累積的排放與當下的排放,工業化國家與開發中國家,各方對「誰欠誰」沒有共識。尼泊爾這次的表態之所以被單獨報導,正因為它替這場老辯論加了一個少見的註腳:一個公認的受害國,公開說自己不點名討債。

COP28杜拜氣候會議期間各國認捐損失與損害基金約七億美元的統計數字
賠償機制已開始收第一筆錢

尼泊爾的位置:排放極小,暴露極大

要理解尼泊爾為什麼有立場談氣候正義,得先看它的地形。

這個國家的北境就是喜馬拉雅。英國登山家馬洛裏當年被問到為什麼要爬聖母峯,留下那句「因為山就在那裡」。2020年,中尼兩國共同宣布聖母峯的最新高程:8848.86公尺(官方公告)。山是尼泊爾最大的風景與收入來源,災害打在山上,等於直接打在生計上。

設在加德滿都的國際山區綜合發展中心(ICIMOD)在2023年的評估報告裡警告,若維持高排放情境,興都庫什與喜馬拉雅地區的冰川在本世紀結束前最多可能縮減八成(機構報告)。冰川退縮的直接後果之一,是冰湖潰決與突發洪水。2024年8月,聖母峯南側路線上的塔美村(Thame)遭突發洪水重創,房屋與學校被沖毀,公開報導多把成因指向高處的冰雪變化。

與此同時,尼泊爾自身的溫室氣體排放量在全球佔比小到可以忽略(公開數據)。排得最少、站得最危險,這個組合正是氣候正義敘事裡最典型的當事人畫像。

還有一層記憶可以對上。2015年4月的尼泊爾大地震造成約九千人罹難,多國救援隊伍進場,中國救援隊是其中之一(公開報導)。對加德滿都來說,向外來援助道謝這件事,並不陌生。

整理尼泊爾氣候處境的清單,包含聖母峯官方高程、冰川縮減預估、塔美村洪水與2015年地震後的國際救援
山的資產與風險是同一份

留言區外的三個問號

把這行標題放回中文社羣,一般讀者冒出的疑問大概有三個:氣候正義到底是什麼?賠償要找誰拿?跟土石流又有什麼關係?

第三個問題最好回答。極端降雨引發的土石流,正是「損失與損害」基金想覆蓋的災害類型之一。一個國家在災後談論氣候補償,在程序上是同一件事的兩個時間點。

前兩個問號則暴露了中文網路與這套詞彙的距離。中文世界的氣候討論,日常多半繞著天氣走:高溫、颱風路徑、暴雨預警,以及天氣如何改寫消費。今年夏天單價十幾元的涼感噴霧把生意做到2.6億元(平臺與銷售數據),我們先前拆過「口袋空調」賣成2.6億的帳本。另一端,手機裡的螞蟻森林把種樹做成每日任務,算是中文網路離「減碳」最近的一次日常接觸。天氣改寫購物車的速度,遠快過它改寫詞彙表的速度。

影像記憶倒是早就到位。2004年的《明天過後》給了中文觀眾對氣候災難的第一個大銀幕畫面:洪水漫進紐約,主角在圖書館裡燒書取暖。災難可以被拍成奇觀,「誰該付帳」卻很少成為電影主線。這大概也解釋了為什麼,賠償機制運作了好幾年,多數人第一次聽說它,竟是因為一則「不索賠」的新聞。

公約裡的字,走得比天氣慢

最後回到那句表態最有意思的地方。尼泊爾把帳單寄給了一份1992年簽訂的公約,而不是隔壁的任何一個國家。

文件裡的字要走進日常,通常隔著好幾年,這種時間差,我們在60萬億目標與日常之間隔著的那幾年也見過。對加德滿都來說,眼前的土石流需要的是即時的救援與機具,三十年後的冰川與季風需要的是談判桌,兩種時間被同一場會面收在一起。

下一次「氣候正義」再出現在中文的熱門話題裡,主角可能換成另一個小島國,也可能是一場離你更近的暴雨。到那個時候,這四個字還會是生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