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頁證明掛上網，韋東奕的天先在標題裡塌了

在B站搜尋「OpenAI官宣攻克千禧年難題」，綜合排序第一名是一支七分半鐘的長片，112.6萬播放，講的是一條多數人從沒讀懂過的偏微分方程。它旁邊擠著一支不到兩分鐘的短片，標題把北京大學數學研究者韋東奕推上主角位：「韋東奕天塌了！研究了十幾年的難題，AI僅需幾天就解決了？」，播放93.6萬。

一道百年難題的驗證以年為單位，B站用兩天就把它演成了連續劇：官宣、反轉、續集預告，一樣不缺。

先把可核對的事實放回桌上

9月8日前後，OpenAI發布訊息並釋出一份166頁的論文，宣稱解開千禧年七大難題之一的「納維-斯託克斯方程存在性與光滑性」問題（來源：B站影片標題與公開報導轉述）。

• 這組方程由法國的納維與英國的斯託克斯在十九世紀上半葉先後寫下，描述流體怎麼流動，天氣預報、機翼升力、水管裡的水都靠它。懸而未決的只有一個問題：在三維空間裡，方程的解是否永遠光滑存在。
• 克雷數學研究所2000年選出七道千禧難題，P versus NP、霍奇猜想、龐加萊猜想、黎曼假設、楊-米爾斯、納維-斯託克斯與BSD猜想，每題懸賞一百萬美元。二十多年來只有龐加萊猜想被解開，俄羅斯數學家佩雷爾曼後來連獎金都沒去領。
• 目前論文仍在驗證階段，多位數學家公開質疑，社羣另流傳「搶走他人證明」的指控，兩者都還沒有結論。

這也算是千禧難題難得的大眾時刻。七大難題平時只在科普書裡營業，佩雷爾曼拒領獎金的故事被媒體講了十幾年，是圈外最出名的一章；這回靠著OpenAI三個字，一夜之間全被拉進了推薦頁。

標題工廠開工，韋東奕的天塌了又塌

這波流量密碼的核心人物是韋東奕。他長年研究流體方程，方向與NS難題相鄰，2021年又因為提著饅頭和一瓶礦泉水受訪的畫面走紅，「韋神」的傳說在社羣裡滾了幾年雪球，這回被推上主角位毫無懸念。這兩天打著他名號的標題包括：

• 「韋東奕天塌了！研究了十幾年的難題，AI僅需幾天就解決了？」
• 「OpenAI兩天解決韋東奕研究了二十年的問題？」
• 「AI攻克數學難題，韋東奕是不是尷尬了，一輩子沒有菲爾茲了？」

（來源：B站影片標題）標題裡的「十幾年」「二十年」「兩天解決」，沒有一個數字經得起核對，韋東奕本人也沒有任何回應。但這在劇場邏輯裡不重要：頂尖人類對上AI，向來是最好賣的一幕。這幾支「韋東奕天塌了」系短片合計播放超過一百二十萬（來源：B站搜尋頁公開數據）。

另一批創作者走焦慮路線，「關於NS難題被攻破的碎碎念，我們將何去何從」一類標題批量出現，還有人做「高斯對上OpenAI內部模型」的數學潛力對比，把它排成一場跨時代的表演賽。長片同樣喫到紅利，一支二十五分鐘的「全網最全梳理」拿到十五萬播放：觀眾要的既有三十秒的震驚，也有二十五分鐘的來龍去脈。

數學家動手拆臺，指控也跟著上桌

官宣隔天，風向開始轉。一支名為「難評！OpenAI剛官宣的NS方程大突破，被數學家手撕了」的影片拿到十一萬多播放，把爭議端上桌面。爭議集中在兩條線。

第一條線是證明本身。千禧難題的驗證沒有快轉鍵，一百多頁的論文要過同儕審查這一關，時間單位是月和年。陶哲軒也現身了：一支標註日期為9月8日、以他為名的影片，題目直接是一個問句。

問號本身就是數學圈的標準姿勢：宣稱與證成之間，隔著一整條審查流程。

第二條線是成果歸屬。一支播放約八萬的影片以「OpenAI竊取數學家Tristan千禧年難題證明」為題，指控OpenAI搶走一位名叫Tristan的數學家的成果。這項指控目前只存在於社羣影片的轉述裡，查不到當事人的說法，也沒有可靠出處，只能列為待驗（來源：B站影片標題）。同一時間，丘成桐「AI替代不了頂尖數學家」的觀點被剪成短片配上這次新聞流傳，播放三萬多。

把重磅主張放上檢驗臺的戲碼，不久前才在耿同學把一篇《Nature》論文放上檢驗臺的事件裡演過一輪。這次被檢驗的對象換成AI實驗室，流程沒變：先有主張，再有打假，最後等時間裁決。

這齣戲，觀眾至少看了三十年

人類對上AI的擂臺戲，劇本向來穩定。1997年深藍以3.5比2.5擊敗西洋棋世界冠軍卡斯帕羅夫，2016年AlphaGo在首爾四比一勝李世石，2020年AlphaFold解出蛋白質摺疊、兩位推手在2024年捧走諾貝爾化學獎。每一輪的節奏都相似：先是「人類輸了」的震動，然後是「這一行還剩什麼」的焦慮，最後各領域把工具收進抽屜，換個方式繼續上班。圍棋界如今人人跟著AI覆盤，就是那場焦慮的落點。

這次有個新變數：被推上擂臺的是純數學，一門以百年為單位計算進度的學科。而且AI展示數學能力已經不是頭一遭，就在不久前，Claude用十一天把費馬大定理寫成一千三百萬行程式碼。那次是機器替人類的舊證明做形式化驗證，這次是機器宣稱自己寫出新證明。兩者之間差的，剛好就是此刻吵翻天的東西：一條以年為單位的驗證流程。科學史上甚至有更早的同款劇本，1989年的冷融合由記者會開場、由同儕審查收尾，結局後來寫進了研究倫理的課本。

證明用年驗證，流量只等兩天

戲還在連載。這兩天又出現「繼NS方程之後，OpenAI疑似又解決了一個千禧年難題」的影片，指向霍奇猜想，科普隨即跟上，一支「什麼是Hodge猜想」已有九萬多播放。照這個節奏，七大難題快被做成系列單元了。

而真正的裁決在另一個時間尺度裡進行：送審、查核、找錯。佩雷爾曼的龐加萊猜想證明從論文上網到被數學界普遍接受，前後花了三年多。等到這份166頁的論文被蓋章或退件，推薦頁早就翻過好幾輪。

到那時，兩天裡塌了好幾次天的韋東奕，大概還在同一間辦公室，算他本來就在算的東西。真正該問的或許是：當宣稱的傳播以小時計、證明的驗證以年計，中間這段時差，要由誰來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