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可能看過“馬永貞”相關的影視劇：赤裸上身的肌肉硬漢，腳踢東洋武士，手撕鴉片煙館，身後跟著一群眼含熱淚的誓死兄弟。
單看影視劇裡的表現，妥妥的民族英雄，但現實中的他，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惡痞，當年的劇本亂寫，著實害人不淺。
回族漢子馬永貞，大約1840年出生在山東臨清或河北邱縣一帶，他的確實有一副練武的好身板。
少時苦練的查拳和彈腿，加上一手從小熏陶出的相馬、馴馬絕活，是他在亂世安身立命的本錢。
當他跟著老父親一路南下闖蕩到上海時，一邊倒騰馬匹買賣，一邊開館授徒，在上海把查拳這一門派的名頭立了起來。
1861年秋天的跑馬廳賽馬會上，他贏過前兩屆冠軍洋人騎手史蒂夫，那是他在名利場上的高光時刻，也在新興租界裡掙足了面子。
壞就壞在，這名氣來得太快，加上一身沒處撒的力氣，讓他琢磨出了一條比正經做生意來錢更快的捷徑——制定“江湖規矩”。
仗著清廷松江府正營武備教官的履歷和能打的名聲，他把上海馬市圍成了自己的“自留地”。
外地馬販子只要踏進這塊地界，就得先來“拜碼頭”，不交保護費，那生意就別想做。
他在街頭橫著走，看中哪匹馬順眼，大咧咧牽出來說是要“先試試腳力”，身子一探，馬就沒影了，錢更是隻字不提。
賣家若是敢追上門討債，等著的就是他徒弟們的圍堵、掀攤子，甚至是一頓老拳。
到了1878年夏天，他在街頭掛起白布，用極其浮誇的辭藻吹噓自己“拳打南北二京，腳踢黃河兩岸”，現場表演五百多斤石頭壓腹，還要兩個人站在上面踩，擺明了是向整個上海灘的練家子示威。
這哪是什麼俠客，分明就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惡霸，早晚得出事。
1879年，來自張家口的馬販子顧忠溪成了那個被逼到牆角的“老實人”。顧忠溪帶著七十多匹良馬南下，大半路程走完，剩下一半馬匹暫存在南京東路金華路一帶的一洞天茶樓附近售賣。
聞著腥味就來的馬永貞故技重施，指著其中一匹就要“買”，嘴上喊著二十兩銀子的超低價，實際分文不掏，牽起韁繩就要走人。
當顧忠溪幾次三番上門討要這筆馬錢時，馬永貞不但賴賬，還反咬一口，說顧忠溪那一行人裡有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不錯，想要強行要過去，甚至張口就訛詐兩百塊大洋，理由極其無賴：“上海誰不知道我馬永貞，馬錢算個啥？”
既然規矩講不通，那就用拳頭回應拳頭。
4月13日下午四點，決戰在一洞天茶樓爆發，馬永貞是單刀赴會，大概在他心裡，顧忠溪這幫外地人也就是嚇唬嚇唬，哪怕動起手來，憑自己那雙“南北無敵”的拳頭也能輕鬆碾壓。
他剛屁股落座，還沒來得及擺出江湖大哥的威風，一包早已準備好的石灰粉就照著面門砸了過來。
眼前瞬間一片慘白，辛辣的粉塵鑽進眼睛和喉嚨。什麼查拳、彈腿，在視線全盲的狀態下統統成了擺設。
早就埋伏好的對手一擁而上，先是刀刺頭臉，緊接著對著腳踝瘋狂揮刀。右腳踝瞬間被砍斷，重心一塌，左腳緊跟著又挨了重刀，支撐身體的力量瞬間隨著血流了一地。
他在混亂中也曾試圖反擊，聽聲辯位抓起一條板凳砸向顧忠溪，把顧忠溪砸得從窗戶翻落墜樓，當場昏死。
但這也是強弩之末了。巡捕聞訊趕來洗地時，這兩個被送往體仁醫院的男人，一個輕傷能救，一個卻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身中十一刀的馬永貞，從頭到腳沒一塊好肉，入院時因為休克還算安靜，到了後半夜，疼痛像潮水一樣反撲，他疼得滿床打滾，嘴裡還在罵著顧忠溪“不算好漢，用石灰暗算”。
他在極度的痛楚和不甘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留給世間的最後一面，遠不如電影裡那樣體面悲壯。
無論是負責審案的官員，還是當初被馬永貞欺壓的馬市同行，態度出奇地一致。
官員的評語如同手術刀般精準且冰冷：“他平日仗著力氣到處欺負人，這就是遲早該有的下場。”
案子一直拖到1881年秋審，顧忠溪僅僅受了輕判就被釋放，因為按照清律考究因果，挑起事端、勒索在先的是馬永貞，顧忠溪一方多少佔了“受害反擊”的理。
1896年，距離案發僅過了十幾年，上海丹桂茶園排演京劇《馬永貞》，那時候編劇還算守著底線，戲文裡老實交代了他“扯黃旗、說狂話、欺行霸市慘遭橫死”的情節，觀眾嗑著瓜子看的是個“惡人自有惡人磨”的現世報。
可在1909年前後，霍元甲與其創辦的精武體育會名聲大噪，整個社會在內憂外患中太需要“尚武精神”這劑強心針了。
媒體和文人開始到處搜羅能打的素材，死得轟轟烈烈的馬永貞被重新從墳堆裡刨了出來。
1914年，文人錢基博寫了一篇《馬永貞》，在承認他勒索被殺的基礎上，加上了“城隍廟前舉千斤鐵爐驚走比利時大力士”的橋段，還杜撰了他妻子“擊鼓鳴冤後飛簷走壁”的武俠戲碼。
這些情節沒有任何史料支撐，但在茶餘飯後的評書場裡，卻是聽眾最愛的那一口。
徹底完成“洗白”工程的，是1923年戚飯牛那本名為《馬永貞演義》的小說。 、
在這本書裡，欺行霸市變成了行俠仗義，敲詐勒索變成了智鬥黑店，連那一身無處安放的荷爾蒙，也變成了除掉淫僧、揚威擂台的正義之火。
為了增加悲劇色彩，小說裡還加了一位從未存在過的妹妹“馬素貞”，千里迢迢趕來為兄報仇，手刃仇敵。
說到底，大家愛的從來不是那個人物，而是那個故事。
只是霍元甲、黃飛鴻這些人的正面形象，背後都有確鑿的御侮、行醫記錄作為骨架。
而馬永貞的這尊金身，純粹是用後人的想像力，一塊塊泥巴硬堆起來的。
參考資料：
中國青年網——經典再現！郭金陳亞雷實力重現《馬永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