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教育的“不可量化”,才是培養完整的人的關鍵


守住教育的“不可量化”,才是培養完整的人的關鍵 -

守住教育的“不可量化”,才是培養完整的人的關鍵 -

我們正置身於一個由數字技術編織的時代,其最底層的邏輯,是建立在“0”與“1”這一二進制基石之上的量化哲學。量化,是實現計算、控制與效率的前提;它使得世界可以被解析、被存儲、被重構。當這股強大的技術浪潮湧入教育領域,我們見證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變革:學習數據被精準記錄,教學行為被細緻分析,教育成果被數字化呈現。然而,在這幅由數據繪製的“智慧教育”圖景背後,一種深刻的異化正在悄然發生——對量化的崇拜正逐漸逾越其作為工具的邊界,試圖將教育中那些不可量化的、豐饒的、屬人的本質,強行塞入“0”與“1”的狹窄框架之中。這要求我們必須保持清醒的審思,警惕這種過度量化所帶來的系統性風險。

一、根源探析:技術邏輯與教育本質的錯位

過度量化現象並非空穴來風,它根植於人工智能技術與生俱來的內在邏輯與教育這一複雜人類活動的本質性錯位。

首先,智能技術的底層基礎是“0”與“1”的二進制世界,其核心運作機制在於“量化一切,只有量化,才能計算” 。為了被系統理解和處理,豐富多彩的現實必須被轉化為結構化的數據。聲音變成聲波圖,文字變成詞向量,甚至連情感也可以通過面部表情的像素點來 “計算” 。這種技術範式具有強大的同化力量,它傾向於將那些難以被它量化的領域視為不存在或不重要。正如在一個只有鎚子的人眼裡,所有問題都像是釘子,在純粹的計算主義視角下,教育中所有無法被便捷地轉化為數字的維度,都面臨著被邊緣化的危險。

其次,教育場景中充斥着大量本質上不可量化的情景。教育的核心場域是師生之間鮮活的精神互動、思想的碰撞、情感的交流與人格的熏陶。一位教師對學生投去的鼓勵眼神所蘊含的溫暖,一場基於突發奇想而展開的、充滿機鋒的課堂辯論所激發的思維火花,學生在創作一幅畫、一首詩時那種“欲辨已忘言”的沉醉與靈感——這些構成教育靈魂的微妙時刻,如何能被賦值、賦權,簡化為一個冰冷的分數或一條平滑的曲線?它們如同生命的氣息,可以被真切地感受,卻無法被裝進標有刻度的容器。將教育窄化為可量化的知識傳遞與技能訓練,無異於將一片浩瀚的海洋簡化為一杯水的化學成分,失去了其全部的壯闊與生命力。

再者,商業資本的驅動與行政管理的路徑依賴,共同加劇了過度量化的趨勢。科技企業為了提升產品黏性與市場佔有率,有意或無意地設計機制,鼓勵用戶(學校、教師、學生)產生更多、更連續的行為數據。這些數據成為優化算法、鎖定用戶、證明產品有效性的“燃料”。另一方面,教育管理中存在一種對“客觀指標”的慣性依賴。當“數字畫像”變得觸手可及時,它似乎為評價學生、考核教師、衡量學校提供了一條看似公平、高效的捷徑。於是,我們看到了“五育並舉”被簡化為一系列可考核的指標:思想品德等於參加了多少次志願活動,體育美育等於獲得了多少個證書等級。這種“強化制定指標、賦值、賦權,為了量化而量化”的做法,背離了教育的初心,造就了新的形式主義。

二、潛在風險:當教育被“數字畫像”所定義

過度量化的實踐,正在教育生態中埋下多重隱患,其後果是深遠而嚴重的。最直接的危害是對學生全面發展的遮蔽與扭曲。每個學生都是一個獨特的、正在展開的生命敘事,充滿了矛盾、潛能與不確定性。而“數字畫像”試圖用一系列維度固定、權重預設的數據點來勾勒這個複雜的個體。這就像試圖用星座來描述一個人的全部性格一樣片面。當一個學生的好奇心、同情心、堅韌品格、審美情趣這些深層素養無法被有效量化時,它們在評價體系中的權重就會天然地降低。學生為了獲得一個“好看”的數字畫像,可能會傾向於選擇那些易於得分、能被系統清晰記錄的活動,而迴避那些投入大、周期長、成果難以顯性化的深度學習和探索。這無異於一種無形的“算法規訓”,引導他們走向“可計算的人”,而非“完整的人”。

與此同時,教師工作的專業性與創造性受到嚴峻的挑戰。教師的大量核心工作本質上是不可量化的。備課過程中那些基於對學生個體理解而進行的深思熟慮、課堂上即興生成的精彩教學瞬間、對學生精神世界的細緻關懷與人格引領——這些體現教育藝術與智慧的部分,恰恰是算法視野的盲區。當評價體系過度依賴“線上活躍度”、“作業批改量”、“課件製作精美度”等表層數據時,教師便被異化為教育數據的“生產工”。他們不得不將大量精力投入到填寫表格、錄入數據、製造可被記錄的“教學痕迹”上,從而擠壓了用於潛心研究教學、與學生進行深度交流的時間與心力。教師的專業自主權在數據的“客觀”權威面前逐漸萎縮。

從更宏大的視角看,過度量化將導致教育生態的簡化和人文精神的失落。教育不僅是知識的傳承,更是一種文化的浸潤、價值的塑造和精神的喚醒。它包含着沉默、等待、直覺與感悟,這些都無法在量化的坐標系中找到位置。當一切教育價值都必須通過數據來證明時,教育過程就被異化為一個追求指標達成的冰冷流程。那種基於信任、期待與生命影響的教育溫度,那種允許試錯、鼓勵“浪費”時間進行無目的探索的教育寬容,將在效率至上的數據鞭策下消散殆盡。我們收穫的或許是一批各項“素養指標”都達標的“標準件”,卻可能失去了培養出擁有豐盈靈魂、批判性思維與磅礴創造力的下一代的可能性。

三、應對之策:在量化與質化之間尋求智慧平衡

面對過度量化的浪潮,我們並非無能為力。回歸教育的本真,需要我們拿出勇氣與智慧,構建一種既能利用技術優勢,又能捍衛教育人文內核的新範式。

首要之舉是確立“以人為本”的評價哲學,重構評價的指導原則。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數據永遠只是觀察教育的透鏡之一,而非教育本身。評價的終極目的不是為了給生命排序,而是為了促進生命的成長。因此,應大力倡導和發展“質性評價”方法。如通過細緻的教育敘事,記錄關鍵事件中學生表現出的閃光點;通過豐富的作品集,展現學生思維的深度與廣度;通過深入的訪談與對話,理解學生的內心世界與成長困惑。這些方法雖然不像數據那樣“客觀”和“高效”,卻能觸及量化無法抵達的深度,描繪出學生更為立體、真實的成長圖像。

其次,必須明確技術應用的倫理邊界,為教育數據應用劃定紅線。學校和教育管理部門應建立嚴格的數據倫理審查機制,像保護學生身體健康一樣,保護他們的“數字人格”。不是所有教育過程都需要被記錄,不是所有數據都有權被採集。對於思想情感、內心信仰、私人交往等涉及人格尊嚴的深層領域,應堅決杜絕任何形式的量化監測與評價。技術的角色應該是“輔助者”而非“審判者”,它的職責是為教師和學生提供更豐富的教學反饋和學習資源,而不是生成一個決定性的、僵化的數字標籤。

進而,我們需要提升教育共同體的“數字素養”,特別是批判性數據素養。這並非要求人人成為技術專家,而是培養一種對數據保持審慎、洞察其背後假設與局限的能力。教師應被培訓如何正確地解讀數據,將數據視為引發教學反思的“信號”之一,而非最終結論。家長應被引導,避免陷入對排名和分數的焦慮,學會從更多元的角度欣賞孩子的成長。學生自身也應被賦能,理解數字畫像的構成,甚至參與到自身評價標準的討論中,從而不再被動地成為數據的客體,而是成長為能駕馭技術、認識自我的主體。

最後,至關重要的是捍衛教育中“不可量化”的價值,為人的自由與創造性留白。教育管理者需要有意識地設計“無數據”的時空,鼓勵那些不以量化成果為目的的教學活動。學校應成為這樣一個地方:在這裡,學生可以為了興趣而閱讀,不必寫讀後感;可以為了愉悅而運動,不必計次數排名;可以開展一場沒有標準答案的哲學辯論,盡情享受思辨本身的樂趣。正是這些看似“無用”的、無法被即時測量的體驗,構成了一個人精神成長的肥沃土壤。教師的創造性勞動同樣需要得到信任與尊重,承認其工作中存在大量無法被數據捕捉的“隱性付出”,並通過營造寬鬆、專業的文化氛圍,激勵他們進行富有個性的教育探索。

人工智能為教育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但技術的光芒不應使我們目眩,以致迷失教育的方向。教育的對象是人,是擁有無限潛能、渴望意義與聯結的生命。當我們過度沉迷於“0”與“1”的量化遊戲時,我們很可能正在用數據的碎片,拼湊出一個失去靈魂的教育幻象。真正的智慧,不在於我們能量化多少,而在於我們深知什麼是不可量化的,並懷着敬畏之心去守護它。在擁抱技術的同時,我們必須堅守教育的人文主義立場,在量化與質化、效率與意義、計算與感悟之間,找到那個動態而智慧的平衡點。這不僅是教育發展的需要,更是對我們所珍視的人類文明未來的承諾。

(作者單位:華東師範大學教師教育學院、華東師範大學教育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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