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山西省忻州市忻府區曹張鄉解村西北約五百米處，有一片建於六百多年前的明代墓園。墓園南北長約一百六十米，東西寬約三十米，其中立有明代宣德皇帝御賜的龍碑。雖經風雨侵蝕，碑身上的紋飾與文字依然清晰可辨，記錄著一位河間知府的動人往事。
以德報怨顯襟懷
故事的主人公名叫姜濤，生於明代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出身商人家庭，但到他幼年時家道已然中落。當時兵部給事中王驥前往山西選拔民間才俊，以補充官學生員，途經忻州解村時，看中了十四歲的姜濤，將他送往太原府讀書。二十三歲那年，姜濤考中舉人；永樂十七年（1419年），經王驥保舉，他赴嘉興府擔任同知。
明代的“同知”是知府的副職，為正五品官，按事務需要設置，每府設一至二人，負責分管鹽糧、緝盜、江防、水利等具體事務。嘉興府公務繁重，姜濤輔佐知府緝盜審案、興修水利，使百姓安居樂業。四年後，永樂二十一年（1423年），姜濤調任河間府同知。至今河間府署內仍保留着“同知署”，便是當年同知辦公的場所。
下圖，姜濤墓，忻州市市級文物保護單位。
當時河間府有一位王姓同知，因私事與姜濤產生矛盾。趁姜濤外出時，王同知暗中派衙役守住姜濤家門，阻止他出入，並在外散布謠言，極力詆毀。誰知天意難測，不久王同知意外離世，其妻子因事獲罪，將被押送京城。戴上刑具時，她惶恐痛哭，急忙賄賂差役以求關照。姜濤得知後，召來差役問明情況，擔心王同知妻子沿途受苦，便贈予銀錢作為旅途食宿之用。王同知的兒子含淚向姜濤叩謝：“您真可謂以德報怨之人。”
“以德報怨”一語出自《論語·憲問》，意指面對怨恨與傷害，不僅寬容原諒，更以善行感化對方。能做到這一點，實屬難得。姜濤在河間任同知九年後，至宣德七年（1432年）任期已滿，時任知府也因事罷官而去。河間府數千百姓聯名推舉姜濤接任知府；朝廷素聞姜濤賢能，當日便任命他為河間知府。
為民請命抑豪強
明代中期，河間一帶客水豐沛，古唐河與古洋河環繞府城而過。宣德年間，河間才子程信在《晴洲記》中寫道：“竊以謂河間郡城四面皆瀛水環之，故郡名瀛海。”然而水患也頻繁發生，導致民生困苦。河間府署一幅明清舊聯亦提到，此地多為鹽鹼之地，“自古稱九河故道，田多斥鹵歲苦災歉”。因而姜濤墓志銘中所載一事頗可信實。
下圖，河間府署“同知署”。
銘文記載，河間百姓缺乏固定產業，多人以捕魚為生，“河間民少恆產，復以魚採為生”。但因豪族權貴肆意侵佔池塘坡地，百姓連“捕魚採蓮”這點生計都難以維持。姜濤到任後得知此事，立即下令：所有池塘湖泊，任由百姓捕魚採蓮、割葦為業，如有膽敢圈佔、據為己有者，速來稟報，必予嚴懲！
自此，河間貧苦百姓得以維持生計。如今河間市區瀛海公園內仍存古池塘遺迹，池中自生蘆葦直至上世紀八十年代還被村民采來編席；出河間城南，至今仍有大漁庄、漁翁庄等村名，可追溯至明代，印證當年確有許多村民以漁為業。這些皆與姜濤墓志銘的記載相互呼應。
身居高位無餘財
宣德八年（1433年），姜濤父親去世。依照古制，官員父母離世須離職回鄉守孝三年，實為二十七個月，稱為“丁憂”；若因政務急需，由朝廷下旨留任，則稱“奪情”。姜濤本應依例離任守孝，但河間眾多百姓再次上書懇求他留任。朝廷慎重考慮後，准其“奪情起複”，繼續在河間為官。至明正統元年（1436年）七月，順天府尹一職空缺，朝中重臣紛紛舉薦姜濤，他這才離開河間，赴京任職。
圖，河間瀛海園荷景，再現明代河間府城景色。
後來姜濤升任戶部左侍郎。正統十年（1445年），他奉命督辦江淮漕運，同年夏季染病，在京去世，年僅五十四歲。皇帝聞訊，下詔遣官致祭，朝中公卿以下官員皆前往弔唁。令人難以想象的是，姜濤身居高位，去世時家中竟無多餘錢財，幾乎無力置辦棺木喪葬之物！
社稷之臣垂青史
為姜濤撰寫碑銘時，眾官員憶起兩件舊事：一是皇帝在京祭祀的費用最初從民間征派，官吏藉機層層加碼，百姓深受其苦，時任順天府尹姜濤毅然上書，奏請將費用改為官庫支出，終除此弊；二是姜濤曾三次受命主持科舉考試，從未接受任何人請託。
不僅對待任內百姓，即便與鄉鄰相處，姜濤亦懷仁厚之心。碑文記載，姜家雖曾家境殷實，姜濤卻常教導兒子們要樂於周濟貧苦。若有鄉鄰借錢難以償還，不必計較，可將借據燒毀，權當行善。“若屬籍世，澤衣食豐足，所貴能賙恤，以廣世澤，凡遇儉歲，及鄉里貧乏，必賑貸之，或不能償還，則焚其券。”或許，正是為官時的清廉與濟困時的慷慨，造就了他“身後不留一文錢”的坦蕩，恰是“一身正氣，兩袖清風”！
下圖，山西忻州，姜濤墓園。
姜濤去世後，明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楊溥親撰碑文，贊其“焦心勞思而為下為民吁斯，所以為邦家之基，社稷之臣也。”古人撰碑雖常有溢美之辭，但“邦家之基，社稷之臣”的評價實屬難得。楊溥在了解姜濤生平時，還聽聞他一則軼事：某年姜濤赴長城以北督辦工程，恰逢一位曾與他有舊怨的按察官員負責此事，該官員擔心遭報復，處處迴避。姜濤得知後，主動喚其前來，勸他放下過往，反而多方關照，兩人最終成為摯友。
墓志銘中記載，姜濤在河間嚴懲豪強圈佔池塘，下令“凡池湖漁魚段，任民採取，有佔據者就報以來！”於是“貧民得遂其生。”寥寥數語，雖為轉述，仍能感受姜濤為民請命時的鏗鏘之言。乾隆《河間府志·宦跡》載：“姜濤，宜州舉人，宣德中任，居官數年，有剛正敏干之稱，擢順天府尹。”雖僅數句，然府志向來惜墨如金，姜濤能名列其中，足見其作為。
據載，河間百姓曾贈姜濤“明鏡青天”匾額，以表愛戴，可謂恰如其分。時隔六百年，再讀廉吏姜濤的故事，不禁慨嘆：流傳千古的是清貧濟民的情懷，打動人心的是秉公執法的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