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
青花瓷碗,碎了一地。白米飯,濺得到處都是。幾粒米蹦到婆婆鞋面上,她愣住了,嘴張着,眼淚還掛在臉上。
“老大,你…”
大強站在桌邊,手還保持着摔碗的姿勢,微微發抖。他胸口起伏,像拉了整天貨的老牛。桌上的紅燒肉,熱氣騰騰,是他媽特意做的。但此刻,沒人動筷子。
“大強,你瘋了?”公公把旱煙袋往桌上一磕,煙灰飛濺,落在紅燒肉邊上,“你媽好好跟你說話,你摔什麼碗?”
“好好說話?”大強笑了,那笑聲乾澀,像生鏽的鐵門被硬推開,“爸,您管這叫好好說話?”
他看向婆婆。婆婆正用手背抹眼淚,眼眶紅腫。那雙手,我太熟悉,粗糙,骨節突出,指縫裡還有沒洗凈的泥。她今年六十七,還在給人剝蒜,一斤一塊五,一天三十塊。可今天,她身上那件暗紅色棉襖,是新的。
我注意這個細節,因為三天前,我送年貨給她,她還沒這衣服。當時她裹着件洗白了的舊棉襖,袖口磨毛。我說媽給你買新的,她說不用,你弟弟給買。
弟弟。小偉。
我腦子“轟”一聲,像炸開了。
“媽,這衣服是小偉買的?”我問。
婆婆愣了一下,眼神閃了閃,沒說話。公公悶聲接了句:“你弟有孝心,給他媽買件衣服怎麼了?”
我沒接話,看大強。他的臉更白了。
“媽,”大強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暴風雨前悶得人喘不過氣,“小偉這次又欠了多少?”
婆婆的眼淚又下來了。
“八十萬。”
八十萬。這個數字砸在飯桌上,比剛才那碗碎得還響。
“人家說了,這周不還錢,就……就剁他的手。”婆婆捂住臉,肩膀抽動,“老大,你弟他才三十一歲,還沒成家,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大強沒說話。
公公把煙袋鍋往鞋底磕了磕,悶聲道:“你媽和我那老房子,三年前就賣了。現在住的這還是租的。家裡實在沒東西可賣了。你們那套學區房,先掛出去吧。”他說這話,眼皮都沒抬,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該曬被子了。
我坐在那兒,手還保持夾菜姿勢,筷子懸在半空。一塊紅燒肉掉了下去,在桌上打個滾,停在我面前。油漬慢慢洇開,像一小攤血。
學區房。
那是我倆攢了十年的血汗錢,加上我娘家貼了二十萬,才湊夠首付買的。七十八平米,老小區,六樓沒電梯,但劃片是市實驗中學。明年兒子明明就小升初了,就指着這套房子。
三年前,小偉說做二手車生意,虧了五十萬。公婆二話沒說,把住了幾十年的老房賣了,替他還債。那時大強勸過,說小偉那是賭,不是正經生意,不能慣着。公婆不聽,罵大強沒良心,見死不救。
後來債還了,公婆搬進城中村出租屋,一個月八百。我和大強心軟,覺得老人可憐,這三年每個月給他們三千生活費,逢年過節還送米送油。
我以為這事兒翻篇了。可現在我才明白——那不是翻篇,那是挖坑,一個無底洞。
“媽,”我放下筷子,盡量讓聲音平穩,“那房子是我們給明明上初中準備的。明年就小升初了,沒了學區房,他只能去菜場中學。”
婆婆抬起紅腫的眼睛看我。
“讀書在哪讀不是讀?明明成績好,去哪都一樣。可你弟弟那是命啊!”
“再說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像在商量小事,“房子賣了,先把債還上。以後你們再賺,再買不就行了?”
再賺?再買?
我攥緊筷子,指節發白。現在房價,賣了容易,再買回來?做夢呢。我倆一個開貨拉拉,一個超市理貨員,一個月萬把塊,不吃不喝攢十年,也追不上房價漲速。
我剛要開口,大強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粗糙,全是老繭,手心裡濕漉漉的,全是汗。他把嘴裡的飯咽下去,把碗輕輕放在桌上。
“媽,”他問,“小偉這次又是怎麼欠的?”
婆婆眼神閃了閃。
“被人騙了……說是投資虛擬幣,能翻倍……”
“又是投資。”大強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三年前說是倒騰二手車,虧了五十萬。現在是虛擬幣,八十萬。”
“媽,您信嗎?”
婆婆急了,身子往前傾:“不管咋欠的,那也是欠了!難道真讓人把他手剁了?”
“老大,你就這一個弟弟。你們現在日子過得好,有房有車,幫幫他怎麼了?”
公公在旁邊磕了磕煙袋鍋,悶聲說:“大強,做人不能忘本。小時候家裡窮,你弟有什麼好吃的都留給你。”
大強低着頭,沒說話。我看着他,心一點點往下沉。
我知道那句話什麼意思。
大強三歲那年,婆婆生了小偉。家裡窮,買不起奶粉,婆婆就把米湯留給小偉喝,大強只能喝稀的。過年殺只雞,雞腿永遠是小偉的,大強啃雞脖子。
這些話,公婆說了三十年。就像一根繩子,拴在大強脖子上,三十年,從沒松過。我真怕他點頭。要是他點頭,這日子沒法過了。
窗外風灌進來,掀動桌上塑料桌布,呼呼作響。城中村出租屋裡沒有暖氣,煤球爐子燒得通紅,可我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冷氣。
屋裡靜得能聽見爐子里煤球燒的噼啪聲,然後歸於沉寂。大強低着頭,我看不見他表情,只看見他攥着筷子的手,指節越來越白。婆婆抹着眼淚,眼睛卻一直盯着大強,那眼神像在等一個判決。公公又點了一鍋煙,吧嗒吧嗒抽着,煙霧繚繞中,他的臉像塊風乾的臘肉,又硬又皺。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個晚上。也是這樣的飯桌,也是這樣的話。只是那時賣的是他們的老房,不是我們的。
那時我和大強還住在租來的房子里,一個月兩千三,隔音差得要命,隔壁兩口子吵架,我們聽得一清二楚。公婆賣房那天,大強去幫忙搬家,回來後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我媽說,小偉還年輕,不能有污點。”
那時我不懂這句話意思。現在我懂了。
污點。
小偉的污點,要用我們的血汗去擦。而我老公,這個從三歲起就讓着弟弟的男人,他的污點呢?他的污點就是活着,就是比弟弟大,就是該讓着,該忍着,該扛着。
我正想着,大強開口了。
“媽,我每個月給您的三千塊錢,您都存着嗎?”
婆婆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花……花了呀,買葯,買菜,交房租……”
“房租我另外給。”大強打斷她,“每個月一號,我準時轉給您兩千,是單獨轉的房租錢。”
婆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大強從兜里掏出手機,點了幾下,然後把屏幕轉向婆婆。
“媽,您看看這個。”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
是一張朋友圈截圖。小偉的朋友圈。
照片里是一雙AJ球鞋,紅黑配色,放在一個看起來很高檔的鞋盒上。配的文字:“犒勞一下自己,努力搬磚的動力。”發布時間:上周六。
下面有共同好友評論:這鞋得三千吧?小偉回復:兩千八,還行。
大強又划了一下屏幕。又一張朋友圈截圖。
三亞,海邊,五星級酒店的無邊泳池。小偉摟着一個穿比基尼的女孩,笑得一臉燦爛。定位顯示:三亞亞特蘭蒂斯酒店。發布時間:上個月。
下面評論:卧槽,偉哥發財了?小偉回復:帶女朋友出來玩玩,人生苦短嘛。
大強把手機放回桌上,看着婆婆。
“媽,您跟我說實話,我的錢,是不是都進他口袋了?”
婆婆的臉白了。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一下子白得像牆皮,連老年斑都顯得更深了。她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已經不流了。
公公把煙袋鍋往桌上一拍,聲音脆響。
“那是我們的錢!給你了就是我們的,我們愛給誰給誰!”
大強點了點頭。他沒發火,只是動作很慢地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那件夾克是我去年給他買的,打折的,一百九十九,他捨不得穿,過年才拿出來。
“爸,媽。”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房子,我不賣。”
婆婆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個白眼狼!”她指着大強的鼻子,手指抖得厲害,“你心怎麼這麼狠?那是你親弟弟!”
“他要被人剁手了!你當哥的,就看着?”
大強沒說話。我看着他,看見他喉結動了動,看見他攥緊又鬆開的手,看見他眼睛裡那點光,一點一點滅了。
“老大,”公公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又硬又冷,“你今天要是敢說不賣,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大強轉過身,看着他爸。那張臉,和他有七分像。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鼻樑,只是老了,皺了,眼睛裡滿是渾濁的光。
“爸,”大強說,“小時候您教我,做人要講良心。我每個月給您們三千,三年了,十萬零八千。小偉呢?他給過您們一分嗎?”
公公沒說話。
“他還跟您們要。要完老的,要大的。您們給不起,就來找我。”
“我……”
“您別說話。”大強打斷他,聲音還是那麼平,但我聽出來了,那底下壓着東西,壓得他聲音都在抖,“讓我把話說完。”
屋裡安靜下來。爐子里的煤球又響了一聲,噼啪。
“從小到大,你們偏心,我忍了。”
“三年前賣老房,我勸不住,我也忍了。”
“但這幾年,我起早貪黑開車,一天跑十二三個小時,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我省吃儉用,不捨得吃不捨得穿,就想着把明明的學區房供下來。我媳婦在超市站一天,腿腫得鞋都脫不下來,也沒跟你們訴過苦。”
他頓了頓。
“你們拿着我的血汗錢去填他的無底洞,還要毀了我兒子的前途。”
“媽,您剛才說,明明去哪讀書都一樣。可對我來說,不一樣。”
他的聲音終於抖了。
“那是我兒子。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我就想讓他有點不一樣。你們不懂,我也不指望你們懂。”
“但今天這事兒,我不幹。”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公公站起來,手裡的煙袋鍋指着大強。
“你敢!”
大強看着他。然後他伸出手,端起桌上那碗沒吃完的白米飯。
“啪!”
瓷碗碎在地上。白米飯濺得到處都是,有幾粒蹦到我腳邊,溫熱的。
屋裡死寂。婆婆被嚇得往後退一步,撞在椅子上,發出吱呀一聲。公公舉着煙袋鍋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大強指着地上的碎碗,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空氣里。
“從小到大,你們偏心,我忍了。”
“三年前賣老房,我勸不住,我也忍了。”
“但這幾年,我省吃儉用養家,你們拿着我的血汗錢去填他的無底洞,還要毀了我兒子的前途。”
“這日子,我不過了。”他頓了頓。
“這親戚,我也不做了。”
說完,他拉起我的手。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走。”
我被他拽起來,踉蹌兩步,跟上他的步子。
身後傳來婆婆的哭喊聲,尖利得像刀子劃在玻璃上:“大強!你敢走!你走了就別回來!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大強的腳步頓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然後他攥緊我的手,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把哭喊聲關在裡頭。
外面的風真大。臘月的風,刀子似的,往臉上割。樓道里燈壞了,黑漆漆的。大強拉着我往下走,腳步聲在樓梯間里空洞地迴響。他走得很快,我跟得踉蹌,好幾次差點崴了腳,但他沒停,我也沒吭聲。
三樓。二樓。一樓。
推開單元門那一刻,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酸。
大強沒停,一直走到車邊。他那輛麵包車就停在樓下,白色,車身印着“貨拉拉”三個字,漆面斑駁。後保險杠上還有道去年送貨時剮蹭的深痕,一直沒修。他用這輛車養家,一天跑十來個小時,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
他走到車邊,沒急着上車。他蹲了下來。就蹲在車頭旁邊,兩隻手抱住腦袋,肩膀開始抖。
我站在他身後,看着他。這個一米七八的男人,這個一天能扛幾百斤貨的男人,這個從不說累的男人,蹲在臘月的風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沒說話,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他的夾克很薄,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背,隔着布料都能感覺到他在抖。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悶悶的,從膝蓋里傳出來。
他在哭。
我第一次見大強哭。結婚十年,生孩子他沒哭,他爸罵他他沒哭,開車被客戶投訴扣錢他也沒哭。可今天,他媽說“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的時候,他哭了。
我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風呼呼地刮,吹得路邊垃圾桶蓋子哐當哐當響。遠處有人在放煙花,大概是哪家小孩在提前過年。砰砰幾聲,天上炸開幾朵光,又滅了。
過了很久,大強抬起頭。眼眶通紅,臉上還掛着淚痕,被風一吹,干成兩道白印子。他從兜里摸出根煙,叼在嘴裡,打火機點了好幾次才點着——風太大,火苗剛冒出來就被吹滅。最後他用兩隻手攏着,才把煙點着。
火光明明滅滅,照着他的臉。老了。
我跟他十年,從沒覺得他老,可這一刻我突然發現,他老了。眼角有皺紋了,鬢角有白頭髮了,眼睛裡那點光,滅了。
“媳婦。”他悶聲說。
“嗯?”
“對不起。”
我鼻子一酸。
“對不起什麼?”
“讓你受委屈了。”他低着頭,看着地上自己影子,“當初娶你的時候,我說過,不讓你受委屈。這些年,你跟着我,租房住,省吃儉用,我媽那邊……你也沒說過什麼。”
“今天這事兒,是我家的事兒,讓你跟着丟人。”
我看著他。
“大強。”
他抬起頭。
“咱們結婚那天,你跟我說什麼來着?”
他愣了一下。我說:“你說,以後咱倆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家裡人也是我家裡人。我既然嫁給你,就認了。”
“可今天這事兒……”
“今天這事兒怎麼了?”我打斷他,“你說了,這日子不過了。不過了是不過了,但咱倆還是咱倆。你是我男人,明明是我兒子,咱們三個,還是一家。”
他看着我,眼眶又紅了。煙在他手指間燒着,燒出一截灰,被風吹散。
“行了,”我站起來,把他拉起來,“別蹲着了,回家吧。明明還在家等着呢。”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媳婦。”
“嗯?”
“你說得對。”他說,“咱們三個,還是一家。”
他拉開車門,我上了副駕駛。
車子發動起來,暖風呼呼地吹,玻璃上的霜慢慢化開。他倒車,掉頭,開出那條狹窄的巷子。後視鏡里,那棟灰撲撲的樓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快九點了。明明還沒睡,趴在客廳小桌子上寫作業。看見我們進來,他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爸,媽,你們回來啦?奶奶做的紅燒肉好吃嗎?”
大強愣了一下,沒接話。我在旁邊說:“好吃,奶奶做的紅燒肉可香了。”
“那你們怎麼沒給我帶點?”明明嘟着嘴,“我也想嘗嘗奶奶的手藝。”
大強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下次,下次帶。”
明明繼續低頭寫作業。他今年十一歲,五年級,成績班裡前十。老師說,努努力,考上實驗中學有希望。實驗中學,就是那套學區房對口的學校。
我站在門口,看着他趴在桌上的背影。檯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他寫字習慣歪着頭,鉛筆在本子上沙沙地響。
大強進了卧室,沒開燈,就那麼坐在床邊。我跟進去,把門關上。
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路燈光。他坐在那兒,像一座雕塑。
我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他沒說話。過了好他才開口。
“我在想,我媽那句話。”
哪句話?
“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兒子。”
他的聲音在黑暗裡悶悶的。
“你說,她真的能當沒生過我嗎?”
我握住他的手。
“那是氣話。”
“我知道。”他說,“可那句話,真傷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又說:“從小到大,我一直想讓他們滿意。考一百分,拿獎狀,幫家裡幹活,讓着弟弟……我什麼都做了。可他們眼裡,永遠只有小偉。”
“小偉考六十分,他們高興得不得了,說‘咱家小偉真聰明’。我考一百分,他們就說‘應該的,你是老大’。”
“小偉要什麼有什麼。我要什麼,都得自己掙。”
“後來我不爭了。我想,算了,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娶了你,生了明明,買了房,我覺得挺好。他們偏心,我就少回去,每個月給點錢,算是盡孝。”
“可今天……”他說不下去了。
我握緊他的手。
“大強,你沒錯。”
他抬起頭,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眼睛裡有光,亮晶晶的。
“我沒錯?”
“你沒錯。”我說,“你不欠他們的。你該給的都給了,該做的都做了。他們偏心疼小偉,那是他們的事。你不能為了他們,把咱們的家也搭進去。”
他沉默了很久。
“可那畢竟是我媽。”
“我知道。”
“她生我養我。”
“我知道。”
“我心裡……難受。”
我把他拉過來,讓他靠在我肩膀上。這個男人,一米七八,一百四十斤,此刻靠着我,像個孩子。
客廳里,明明還在寫作業,鉛筆沙沙聲隱約傳來。窗外有人在放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是春晚重播,主持人說“難忘今宵”的時候,大強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手機響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然後遞給我。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外地。
我沒接,讓它響着。響了十幾聲,停了。然後是一條短信。
“哥,我是小偉。我知道爸媽今天去找你了。你別怪他們,他們是為我好。哥,我這回是真的走投無路了,你能不能再幫我一次?就這一次。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賭了。”
大強看着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機扔在床上,閉上眼睛。
我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你哥睡了。以後別發了。”
發送。然後關機。
第二天早上,大強照常出車。我起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廚房裡電飯煲亮着燈,粥熬好了,還熱着。明明坐在桌邊吃早飯,看見我出來,說:“媽,我爸走的時候讓我告訴你,晚上他回來吃飯。”
我愣了一下。
“他還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明明咬一口包子,“就說晚上回來吃飯。”
我點點頭,沒再問。
那天我在超市上班,站了一整天,腿酸得不行。但心裡有事,也不覺得累。下了班,我去菜市場買了條魚,大強愛吃魚,紅燒的,他一個人能吃大半條。
回到家六點半,大強的車已經停在樓下了。我上樓,推開門,聽見廚房裡叮叮噹噹的響。走過去一大強系著圍裙,正在炒菜。明明在旁邊幫忙剝蒜,剝得一桌子都是蒜皮。
“回來啦?”他頭也沒回,“飯馬上好。”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着他。油煙機嗡嗡地響,鍋里的菜滋滋地冒着熱氣。他翻炒動作熟練,顛勺的時候,菜翻了個身,又落回鍋里,一滴都沒灑出來。
“看什麼呢?”他扭頭看了我一眼,“洗手,準備吃飯。”
吃飯的時候,明明嘰嘰喳喳說學校的事,說班裡誰誰誰又考了第一,誰誰誰跟誰誰誰打架了,老師說要開家長會。大強一邊聽一邊給他夾菜,嘴裡說著“多吃點”。
吃完飯,明明去寫作業。大強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發獃。
我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出車怎麼樣?”
“還行。”他說,“拉了五趟,掙了四百多。”
“累不累?”
“不累。”
沉默了他突然開口。
“我今天去了一趟我媽那兒。”
我心裡咯噔一下。
“去幹嘛?”
“送錢。”他說,“這個月的生活費,三千。”
我看着他的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們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他說,“我媽在門口接的錢,沒讓我進去。我爸在屋裡,沒出來。”
“小偉呢?”
“不在。”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又說:“我把錢給她,她說,老大,你弟這次要是過不去,我也不活了。我說,媽,那房子真不能賣。她說,我知道,我就那麼一說。”
他頓了頓。
“然後她就關門了。”
我看着他的側臉,電視的光一閃一閃的,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大強。”
“嗯?”
“你還好嗎?”
他沒回答。過了他說:“媳婦,我昨晚上想了一宿。”
“想什麼?”
“想咱們以後怎麼辦。”
他轉過頭看着我。
“我想好了。以後,我媽那邊,錢我給,但別的,我不摻和了。小偉的事兒,跟我沒關係。他欠多少,還多少,他自己扛。我扛不動。”
“你……捨得?”
他苦笑了一下。
“有什麼捨不得的?他們從來沒把我當兒子,我何必非要把自己當兒子?”
“再說了,”他看着明明房間方向,門縫裡透出光來,“我還有兒子呢。我不能讓他將來也這麼對我。”
我握住他的手。他反握住我,握得很緊。
大年初五,事情有了變化。那天我休息,在家陪明明寫作業。大強出車了,說今天活兒多,得跑遠一點。
下午兩點多,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本地號。
我接起來。
“嫂子,是我,小偉。”
我愣了一下。
“小偉?你怎麼有我的電話?”
“嫂子,我求求你。”他的聲音帶着哭腔,不像裝的,“你能不能勸勸我哥?那些人又來了,說要是我再不還錢,他們就去單位堵我,去家裡堵我。”
“小偉,你欠的錢,是你自己欠的……”
“嫂子,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真的沒辦法了。”他哭起來,“我哥要是見死不救,我就只能去死了。”
我攥緊手機。
“小偉,你別亂來。”
“嫂子,你就幫我這一次,就這一次。你讓我哥接電話,我跟他說。”
“他出車了。”
“那你讓他回來之後給我打電話。嫂子,求你了。”
電話掛了。我站在客廳里,握着手機,手心全是汗。明明從房間探出頭來:“媽,怎麼了?”
“沒事,”我說,“你繼續寫作業。”
晚上大強回來,我跟他說了小偉的電話。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說他要去死?”
“嗯。”
“他那是嚇唬人的。”大強說,“他從小就會這招。一要錢就哭,就鬧,就說要死。媽吃這一套,我不吃。”
“那萬一……”
“沒有萬一。”他打斷我,“他要是真想死,早死了。他是想逼我掏錢。”
我看着他的臉,想從他眼睛裡看出點什麼。什麼也沒有。就那麼平靜。
“你不管了?”
“不管了。”
他站起來,去廚房熱飯。吃完飯,他洗碗,我擦桌子。明明在看電視,動畫片聲音響得整個屋都能聽見。
突然,門被拍得山響。
“大強!你給我出來!”
是公公的聲音。我愣住了。大強放下手裡的碗,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一開,公公站在門口,身後還跟着兩個人。兩個男人,三十來歲,一臉橫肉,穿得流里流氣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爸,這是……”
“這是小偉的債主。”公公往旁邊讓了讓,“人家說了,今天要是不給個說法,就不走了。”
那兩個男人擠進來,大搖大擺地在沙發上坐下。其中一個翹起二郎腿,從兜里掏出根煙,點上,把打火機往茶几上一扔。
“你就是大強?”他吐出一口煙,“你弟欠我們八十萬。他說了,你們家這房子值錢,賣了就能還。”
大強站在門口,一動不動。我連忙把明明拉進卧室,關上門。透過門縫,我看見大強的背影,他站在那兒,像一堵牆。
“這房子不是我的。”大強說,“是我兒子的學區房。你們要錢,找欠你們的人要。”
“你弟說了,他沒錢。”那男人站起來,走到大強面前,比他矮半頭,但氣勢很足,“他說了,你是他哥,你管他。”
“我不管。”
那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
“你不管?”
“不管。”
“你再說一遍?”
大強看着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說,我不管。他欠的錢,他自己還。這房子,你們動不了。”
那男人的臉變了。他伸出手,揪住大強的衣領。
“你他媽再說一遍?”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叫出來。大強沒動,就那麼被他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我說,”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我不管。你要打要殺,沖我來。但房子,你們動不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公公開口了。
“老大,你這是要把你弟往死里逼。”
大強扭頭看着他。
“爸,您要是覺得我該管,您替他還有那八十萬。您的錢呢?您的錢不也讓他花完了嗎?”
公公的臉漲紅了,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揪着大強衣領的那個男人,慢慢鬆了手。
他打量了大強一眼,又打量了一眼這個屋。三十平米客廳,舊沙發,舊電視,牆上掛着一家三口合影,笑得挺開心。
“行。”他說,“有種。”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你弟說了,你不幫他還錢,他就去死。你就不怕他真的死了?”
大強看着他。
“他要是真死了,我給他收屍。”
門關上了。屋裡只剩下公公,站在那兒,像一截枯木。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推開門,走了。
我衝出去,抱住大強。他的身體在發抖。
那天晚上,大強一夜沒睡。他坐在陽台上,抽煙,一根接一根。我沒去打擾他,就躺在卧室里,聽着陽台上打火機的聲音,一聲一聲,像心跳。
凌晨三點多,我起來上廁所,看見他還坐在那兒。我拿了件棉襖,披在他身上。
“睡不著?”
他點點頭。我在他旁邊坐下。陽台很小,兩個人坐着有點擠。他往旁邊挪了挪,給我讓出點地方。
“想什麼呢?”
“想小偉。”他說,“他小時候,其實挺可愛的。”
我沒說話。
“那時候他三歲,我六歲。我背着他去村口玩,他趴在我背上,揪我耳朵,喊‘哥哥駕,哥哥駕’。我跑得快,他在背上顛得咯咯笑。”
他頓了頓。
“後來怎麼就這樣了呢?”
我看着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很淡,像一層霜。
“我也不知道。”我說。
他又點了一根煙。
“我媽從小就慣着他。要什麼給什麼,捨不得打捨不得罵。他闖了禍,我媽替他扛。他欠了錢,我媽替他還。後來我媽扛不動了,就來找我。”
“她以為我該接着扛。”
“可我也是人啊。”
他轉過頭,看着我。
“媳婦,你說,我是不是太狠了?”
我搖搖頭。
“你不狠。是他們太過分。”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明天去看看他。”
“誰?”
“小偉。”他說,“我去看看他到底什麼樣了。”
第二天上午,大強開車去了小偉租的房子。那是一個城中村單間,比公婆住的還破。門一推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小偉躺在床上,臉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衣服也皺巴巴的,不知道多少天沒換。看見大強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翻身坐起來。
“哥……”
大強站在門口,沒進去。
“我來看看你死沒死。”
小偉低下頭,不說話。大強走進去,在床邊椅子上坐下。椅子只有三條腿,靠牆放着,一晃一晃的。
“那些人來找我了。”
小偉抬起頭,眼睛裡有光。
“哥,你肯幫我還了?”
“不幫。”
那光滅了。
“我來就是想告訴你,”大強說,“這債,你自己扛。扛得過去,你以後好好做人。扛不過去,那也是你自己作的。”
小偉的眼淚下來了。
“哥,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
小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大強站起來。
“你欠的那些人,我已經查清楚了。不是什麼高利貸,是賭債。你在網上賭錢,輸了一百萬,還了二十萬,還剩八十萬。”
小偉的臉白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大強說,“媽不知道,爸不知道,他們以為你是投資失敗,可我知道。你那點把戲,騙得了他們,騙不了我。”
“哥……”
“閉嘴。”
大強看着他,眼神很冷。
“我告訴你,這事兒,你別再找媽。她六十七了,還在給人剝蒜,一天掙三十塊錢。你欠的那些錢,她剝一輩子蒜也還不清。”
“你要是有良心,就別再拖累她。”
小偉低着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大強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好自為之。”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從那天起,大強變了。
他不再提公婆,不再提小偉。每個月的生活費,他按時轉,但不再親自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