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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虎嗅青年文化組
作者| 黃瓜汽水
編輯、題圖| 渣渣郡
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那個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
每一年都是最沒有年味的新年。回望今年的春節,這種情緒到達了頂峰。
以前的年輕人,還能硬著頭皮陪一家人玩角色扮演遊戲。現在的他們演都不演了,正月初一就買票,幾個小時之後就躺在一線城市的出租屋裡了。
畢竟比起某些人家裡的眼淚拌飯,大城市出租屋裡的外賣還能吃得更輕鬆些。
一個注定原子化的未來,是社會轉型期無法逆轉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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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可能是最讓人感到疲憊的新年。
同時,這也是年輕人跑路最快的新年。
2026年的春節熱點不是寡淡的春晚春節檔,而是「第一批不孝女」堂堂來襲。
所謂的“不孝女”,其實就是那些在除夕夜或春節期間選擇離開老家的年輕女性。
在萬家燈火的團圓時刻,她們轉身離開,買一張返回大城市出租屋的高鐵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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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趨勢從2025年就開始了,2026年又集中爆發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催相親的、催結婚的、催復婚的、催生娃的、催生二胎的、向孩子伸手要錢的、向女兒施壓扶弟弟的、在餐桌上一言不合就劈頭蓋臉砸東西的……
本來要做好心理準備,以為催婚是最大雷點,實際上任何小事都可能成為雷點。
有人是36歲的成年人,還要被父母嘮叨「晚上沒有按門禁時間回家」;有人獨自在外打拼多年,一回到家裡還是要被批評「走路要挺胸收腹」;有人剛下地鐵站,就被要求給父母60萬首付,都多餘出高鐵站,不如直接原地買張票。
許多年輕人選擇把經直接撕了,既然難念就別念了。
既然被說是白眼狼,那不如直接組團重返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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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一個人到底算第幾批不孝女,主要看你走得有多早。
第一批不孝女壓根沒回家,要嘛天南海北旅遊,要嘛乾脆留在出租屋自己過年。第二批不孝女是除夕夜裡走的,第三批第四批是初一初二走的。
至於拖到初六初七走,那不是出走,那是要返城打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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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鄉情更怯,這件事變成真的怯了。
回想過年那幾天,社群平台上的熱鬧充滿了詭異的氣氛,鋪天蓋地都是哪怕買硬座站票也要連夜跑路的年輕人。
一張高鐵票,從初七改簽到初四,從初四改簽到初二,中間反覆糾結的過程,就是許多年輕人在老家過年的真實心路歷程。
架是早上吵的,人是下午三點走的,這就是中國人一脈相承的智慧──惹不起還躲不起嗎。能及時消失,避免更大程度的熱戰,未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孝順。
年前滿懷期待地離開出租屋,結果沒過幾天便劫後餘生般地回到出租屋。長大後才發現,自己在哪,哪裡其實就是家。
「第一批不孝女連夜跑路」只是表層現象,「逃離」才是這代人真正的集體無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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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音上有個27歲的女孩,發布了一張自己在過年期間離開老家的影片。
就算母親惡言相向,她還是好聲好氣地和父母告別「我走了啊,不在家惹你生氣了」。
就算走到門口,她還是停頓了一秒鐘,但也沒換來父母的挽留。
直到走進出租屋之後,她才徹底放鬆下來,嚎啕痛哭,哭自己或許再也沒有家了。
她的文案很短,幾個字就寫清楚了過年跑路的原因:“因為一個陌生相親男,瘋狂貶低自己的女兒,他們的婚姻明明過得不幸福,為什麼還要逼我。”
和許多「不孝女連夜跑路」的影片一樣,這裡的彈幕上是整整齊齊的「一路順風」和「祝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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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孝女」連夜跑路,多是因為長久以來的「寄人籬下」。
很多人都表示,這輩子聽過最惡毒的話,都是父母對自己說的。直到許多年輕人自己養了寵物之後才明白,就算對著一隻聽不懂人話的貓狗,他們也很難說出那句話:
“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有本事就從我家滾出去。”
而這是許多年輕人成長過程中最耳熟的一句話。對待動物尚且如此,人又怎麼忍心如此對待自己的孩子。
這句話說得多了,孩子一旦經濟獨立,就不會再輕易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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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夜跑路的背後,是一種彌散的結構性無力。
無論你住在哪個城市,屬於哪個階級群體,在社會層面達成了什麼樣的成就,當一個現代社會孕育的年輕人無法滿足家庭前現代的期望時,就會陷入一個代際僵局。
阿甘的小紅書貼文《第二批不孝女也跑路了》發布之後,瞬間就收穫了5萬多的點贊,湧入了1.5萬條留言。
同樣困境的年輕女性在她的留言區互相取暖。她們幾乎都沒有度過一個平穩的新年,家庭矛盾大多是一致的:催婚,催生,催上岸,哭窮,陰陽怪氣,指責埋怨。
在一個沒有話語權的地方,連呼吸都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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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甘和父母的爭執根源是生育。
阿甘在95後已經在北京生活了8年,她的老家在兩廣地區,她戲稱那裡稱得上是“小潮汕”,父母對生育這件事有著信仰般的執著。她偏偏她和先生是堅定的丁克,就像觸發了某種遊戲機制一樣,父母每次過年一見到她就要催生。
阿甘的父母離異後各自建立了家庭,但卻對催生這件事無比團結一致。在過年回家之前,阿甘就料到自己在老家待不住。
大年初一,阿甘就搭上了回京的地鐵。她對除夕的回憶,只是與父母弟弟吃了一頓沉默的飯,「哪怕假期有十幾天,我也只願意在家裡最多待五天」。
母親常從「穩固婚姻生活」的角度勸她生孩子,但阿甘只覺得這是個偽命題。畢竟母親自己的婚姻也沒有因為生育變得順利幸福,現在卻反過來勸她生孩子。
阿甘愈發覺得不可理喻:“如果一個孩子不是因為父母的愛來到這個世界,ta是一個不被期待的生命,那我覺得ta長大之後一定會非常痛恨這個世界。”
雖然阿甘自己並沒太多感受,但丈夫卻覺察到了她家裡隱密的重男輕女氛圍。母親曾說過,未來弟弟結婚,阿甘作為姊姊「多少要出一些聘金」。
阿甘回憶起結婚後在北京買房,父母拿錢並不是很痛快,甚至建議他們婚後住進丈夫家半地下室的老破小。阿甘和丈夫都有些難以置信:“連他父母都不捨得讓我們去住半地下室,畢竟濕氣重,對身體不好。”
有時候母親的封建思想,也讓阿甘感到力竭。
阿甘閨蜜最近生了孩子,母親又有了趁手的武器。阿甘不解,明明閨蜜的丈夫嫖娼又家暴,但在阿甘母親的眼裡,男人婚後嫖娼,是因為女人婚前談過男朋友。對於這樣的清朝發言,阿甘現在甚至已經懶得去糾正了。
今年春節,阿甘為母親買了新手機,算紅包也算是封口費。但母親還是沒放棄,問她考不考慮代孕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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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不孝女」小江,考上清華的研究生之後,以為自己終於能當一次別人家的孩子了。
她落荒而逃的原因,是無法繼續承受來自母親的苛責。
過年回家,母親對她說了這樣一句話──你除了清華文憑還有什麼本事?
小江成長在典型的「教師家庭」裡,母親一直很強勢,非常吝嗇對她的讚美。
有趣的是,小江考研並沒有告訴母親自己的目標院校,被清華錄取後,母親仍然不願意相信她真的考上了清華,一直問她是不是被什麼野雞大學騙了。
直到母親看到學碩一年8000塊的學費後,才終於相信她眼前的這個普通孩子考上了清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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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秀換不來母親的認可。
母親告訴小江,自己單位裡也有清北畢業生,還不是拿著幾千塊的工資,做人不要眼高於頂,踏實找個穩定的工作就行了。
「她看不到我身上的一切優點,忽略我對人生的一切期待。她有一套自己的路徑依賴,只希望我能踏實找一個單位,有一個穩定的工作,老實過日子就行了。”
母親甚至會給小江的男友偷偷發微信,催促兩個年輕人趕快結婚,安定下來。
小江也明白,自己和母親的世代矛盾,其實是「覺醒的小鎮做題家」與「停留在舊版的父母」之間的認知差異。上一代人在安穩的舊系統裡吃到了紅利,刻舟求劍地推著這一代人也鑽進去。
但在小江看來,年輕人唯一的時代紅利,是網路抹平了資訊差,讓他們看到了人生有各種路徑。你只是選了另一條路,不代表一切都完蛋了。
「我們從小就在攀登山峰的過程中,人生的課題就像不同的山峰,這座山可能是讀書考研,可能是晉升加薪。到後來我們意識到,有的山它就在那裡,但我不一定要去爬,這座山可能並不是我的人生課題。”
但轉過頭來,小江又能理解母親的苦心。畢竟在當下的經濟環境,穩定大於一切,年輕人即便有一份清北文憑,也可能被一個隨機的大浪拍得稀碎。
問題在於,年輕人仍然沒有放棄溝通的幻想,所謂的中式母女的恨海情天,就是對著最愛的親人說出最尖銳的話。
“其實我從小到大,幾乎每一次試圖與她溝通,最後得到的結果都是兩敗俱傷。她坐在外面抹眼淚,我在房間裡抹眼淚。因為彼此都是對方人生裡最重要的那個人,沒有辦法不被對方情緒影響。”
一般家庭在大多數時候根本談不上助力,不給孩子添亂就算最大的美德。
身為女兒,小江祈求的不過是父母最基礎的關心與愛,希望父母能真正給予人生方向的幫助。可惜,父母總是抓著細枝末節不放,到了人生大事的時候,只會說「你自己看著辦」。
「該管的地方她不管,對於學習和發展,讓我自己看著辦。但在生活的雞毛蒜皮上,她卻對我有細緻強迫的要求。我的一舉一動,她都要點評一下,反而是人生方向的把控上,她又隨意起來。所以後來很多,都是我自己做決定。”
小江回憶起來,母親嚴厲的溝通方式,讓她從小就形成了討好型人格,以至於在人際交往中自卑缺愛,小心翼翼,一切源頭可能都來自於「我沒有給母親長臉,我沒有達到母親的期望,我做得還不夠好」。
直到離開母親,來到大城市,看了更廣闊的世界,有了健康的親密關係之後,小江終於實現了自我療癒。由此一來,回老家變成了「一個健全人被迫反覆揭開創口」的過程。
大多數中國孩子的本性都是善良的。
即使多次陷入憂鬱情緒的小江,仍然忍不住換位思考:如果開誠佈公地展示母親對自己的傷害,是否對母親來說也是另一種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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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登大多會說這樣的話:現在的年輕人生活西化、不重視傳統家庭、不懂得感恩、等你當父母就明白了。
但根據我的觀察,年輕人不是不懂感恩,而是人格過度單純善良,甚至在隱形虐待下產生了親子忠誠。
他們從一個極端有毒的環境中倖存,跌跌撞撞長大成人,在精神狀態岌岌可危的情況下,仍然停不下來為“父母不愛自己”這件事找藉口:父母也有他們的時代創傷,父母只是不善表達,父母也是第一次做父母。
有愛的家庭養出戀家的鳥,沒愛的家庭養出自由的鳥,時好時壞的家庭,養出了又想回家又想離家的擰巴鳥。
在許多不孝女的貼文下面,路過的網友都會說這樣一句話——
“你不是不孝女,你是這個家裡最正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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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年味變淡,或是傳統家庭結構逐漸鬆散,都是現代社會發展不可逆轉的趨勢。
年輕人過年跑路,或是選擇壓根不回家,是因為他們真的演不下去了。
那個NG一個月前發布了文章《中式家庭規則怪談治好了多少人的思鄉之情》,我們當時就預判了過年期間,中式家庭題材短視頻將在春節期間迎來井噴式創作階段。
一個部落客回一趟老家,最少能轉換30期吐槽影片的素材。
家裡一張窄窄的飯桌,竟然雲集了國際軍事分析家、動輒走幾十里山路上學的憶苦思苦家、扒拉飯菜埋汰人的飯菜摧毀家、抑鬱症就是挨打挨少了的心理疾病專家、否認人類任何過敏症狀的醫學頂級專家。
年輕人曾經只能在飯桌上默默接受砲火攻擊,現在他們終於恍然大悟,傳統節日的聚會儀式不過是陪著老一輩演戲的服從性測試。
越沒人反抗,老登們越要霸佔飯桌。
經歷現代文明洗禮的年輕人,與困在前現代語境的上一代人,被迫坐在了同一張桌子上,總有人會先離席而去。
說到底,這是現代性與前現代不可調和的齟齬。
韓國學者張慶燮提出了「壓縮現代性」的概念,指的是後發社會在極短時間內疊加式地經歷現代化、城市化、全球化等多重轉型,導致前現代、現代乃至後現代的價值觀、制度和生活方式,被擠壓在同一個時空中共存與碰撞的現象。
這大多能解釋許多家庭餐桌上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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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音@喜人何歡
上一代之所以催婚催育,是因為他們所經歷的時代,未曾出現過系統之外的可能,以至於他們想像不出偏離傳統模式的活法。
婚姻是社會為孩子決定父母的手段,而不是兩性之間的浪漫嗜好。
費孝通在《生育制度》中指出,婚姻的意義在於建立社會結構中的基本三角。夫妻不只是男女間的兩性關係,也是共同向兒女負責的合作關係。在一份婚姻契約中,同時締結了兩種相聯的社會關係──夫妻和親子。這是三角形的三邊,缺一不可。
就算拋開書袋,許多年輕人自己也逐漸悟道了。
結婚生育,是孩子向父母遞出的投名狀。
所謂的“養兒方知父母恩”,其實是指一個人生育之後,才算正式加入了父母的陣營,你用實際行動認可了這套系統的合理性,這就是最好的忠誠證明。父母的角色也成功的從“撫養模式”轉換為“被贍養模式”,他們口中的“任務”才算完成。
簡言之,沒有子女的人,就無法和父母達成完全信任的默契。
這也是大部分父母催婚催生的焦慮根源,或許連他們自己都沒想清楚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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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也逐漸對年味這件事本身祛魅。
一位年輕女性用短影片記錄了某地農村的過年日常。她指著廚房裡的女人們說,這些人是煮飯洗碗的;轉身指著在院子裡曬太陽聊天的男人們說,這些人是什麼都不用做的。
大部分情況下,所謂的團圓和年味,建立在整個家族的女性勞動上。
那句流傳甚廣的名言說,鄉愁是男人的奧德賽,逃離是刻進女性身體的史詩。連夜跑路的年輕人當中,不孝女總是佔了多數。利益的天秤從未倒向她們,所以她們選擇第一個離席。
在社會轉型期的陣痛中,女性角色的轉變最為明顯。她們總是背負著更多的“傳統期待”,這份期待裡麵包含了生育壓力與性別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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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撐傳統文化氛圍的系統動搖了,《鄉土中國》中所描述的「差序格局」也有了新的註解。
所謂差序格局,指的是中國人以自己為圓心向外拓展,離圓心越近,關係越近,就像水的漣漪一樣,越外圈的波紋關係越淡。
從前,人情的漣漪靠血緣宗法維繫,家族宗廟就是一個利益共同體。而現在的人情關係,變成了主動選擇的、價值觀相投的朋友圈。舊的鄉土秩序退場,新的價值格局形成。
小農經濟的時令習俗失效之後,面臨的就是傳統家庭結構的鬆動。
春節年夜飯等一系列家族的聚會,是中國人儀式感的高度濃縮,是人們勞作了一整年的喘息和慶祝,是家族凝聚同仇敵愾的儀式,加強一個家族團體對外的抵抗,滿足的需求是群體的精神安全感。
而現在,人的需求轉變了,舊的習俗卻停留在原地。
年輕人背著虛擬工位,疲憊地搶票回老家。坐在一張與自己無關的餐桌上,腦子裡想的是返工後Q1季的指標。明明自己的薪水還沒有長輩的退休金高,仍然要拿出一大筆錢給紅包買禮物。
從大家族到小家庭,從小家庭再到注定原子化的未來,這不是鄉土中國的終結,而是現代文明社會轉型的開始。
費孝通在《生育制度》的最後寫道——
「若是社會上只有一個標準,每個人所具的理想,都是一模一樣,世代之間的隔膜就不過是理想和現實的差別。可是社會標準不常是一成不變的,社會上並沒有絕對的價值,人們還是得依它對於生活上的貢獻而加以取捨。生活環境發生變動,社會標準也得有一番調整。
所謂的不孝女,只不過是一條用力向外遊的小魚。
本文來自虎嗅,原文連結: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39356.html?f=wyxw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