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鼴鼠是一種外表不太討喜的小動物：皮膚皺褶、牙齒外露、幾乎全盲。但在衰老研究領域，它是當之無愧的明星。
這種生活在非洲地下洞穴的嚙齒動物，壽命可達30年以上，是體型相近的普通小鼠的近10倍。更令人驚嘆的是，它幾乎終身不患癌症，老年期的身體狀態也相當穩健。
羅切斯特大學的研究團隊花了十年時間，終於弄清楚了這背後的核心機制，並將其成功複製到另一種動物身上。發表於《自然》期刊的實驗結果顯示，攜帶裸鼴鼠關鍵長壽基因的小鼠，中位壽命延長了約4.4%，癌症發生率從70%下降至57%，多項健康衰老指標也出現明顯改善。
這是科學家首次在實驗室里證明，一種動物的長壽生物機制可以被”移植”到另一種哺乳動物體內並真正發揮作用。
關鍵分子：同樣叫透明質酸，但裸鼴鼠的版本完全不同
透明質酸這個名字或許並不陌生，它是許多護膚品的常見成分，也廣泛存在於人體關節和皮膚組織中。但裸鼴鼠體內的透明質酸，與人類和普通小鼠的版本存在本質差異。
差別在於分子量。裸鼴鼠體內積累的是一種超高分子量的透明質酸，其分子鏈遠比其他哺乳動物的同類分子更長、更完整。這種高分子量形式具有抗炎和組織保護效果，而分子量較低的透明質酸碎片則恰好相反，會加劇炎症，甚至在某些條件下助長腫瘤發展。
更關鍵的是，裸鼴鼠不僅大量生產高分子量透明質酸，而且降解它的速度也異常緩慢，這意味着整個防護機制在”產”和”耗”兩個方向上都佔據了優勢。
研究團隊的工作是找到這一機制的分子源頭，並驗證它的可移植性。答案指向一個基因：透明質酸合成酶2，即HAS2。所有哺乳動物都擁有這個基因，但裸鼴鼠版本的HAS2更傾向於合成超大分子量的透明質酸，且合成效率更高。
研究人員將裸鼴鼠版本的HAS2基因導入小鼠基因組，隨後追蹤這批轉基因小鼠的整個生命歷程。經過基因改造的小鼠體內，多種組織中的高分子量透明質酸含量均顯著上升，對自發性腫瘤和化學誘導癌症的抵抗力明顯增強，組織炎症程度也大幅降低。
羅切斯特大學的研究人員成功地將裸鼴鼠的長壽基因轉移到小鼠體內，從而改善了小鼠的健康狀況並延長了其壽命。圖片來源：羅切斯特大學/J. Adam Fenster
“炎症衰老”是衰老研究領域的一個核心概念，指隨年齡增長在體內持續積累的低度慢性炎癥狀態，被認為是心臟病、糖尿病、神經退行性疾病等一系列老年病的共同驅動力之一。抑制這種炎症背景，被視為延緩衰老的重要切入點。
實驗還揭示了一個此前未被關注的保護層面：腸道屏障完整性。隨着年齡增長，腸道屏障的通透性會逐漸增加，炎症因子隨之滲入血液循環，加速系統性衰老。研究發現，轉基因小鼠對這種退化具有明顯的保護作用，說明高分子量透明質酸的作用並非局限於某個特定組織，而是在維護整體生理穩態上發揮着更廣泛的功能。
人類能從中受益嗎？兩條路徑已在臨床前推進
這項研究的最終意義，顯然不止於讓實驗室小鼠多活幾個月。
“我們的下一個目標，是將這種益處轉移到人類身上。”戈爾布諾娃教授明確表達了這一方向。但她也同樣坦率：”從在裸鼴鼠體內發現高分子量透明質酸，到證明它能改善小鼠的健康，我們花了整整10年。”
把基因直接導入人體，在目前的技術和倫理框架下並不現實。團隊提出了兩條更具現實意義的替代路徑：一是開發能促進高分子量透明質酸合成的小分子藥物，二是尋找能減緩透明質酸降解的抑製劑。
第二條路徑已經出現了初步成果。發表於《科學報告》的研究通過高通量篩選，在大量候選分子中鑒定出飛燕草素，一種廣泛存在於藍莓、紫葡萄等深色水果蔬菜中的天然花青素色素，能夠有效抑制透明質酸降解酶的活性。細胞實驗和動物模型均顯示，飛燕草素處理後組織中高分子量透明質酸水平上升，多種癌細胞的遷移和侵襲能力下降，小鼠黑色素瘤轉移也受到抑制。相關臨床前試驗目前正在推進中。
不過，研究者也保持着必要的審慎。2025年發表的一項預印本研究補充了一個重要細節：表達裸鼴鼠HAS2基因的小鼠，在多項晚年健康指標上確實有所改善，但在與年齡相關的聽力損失方面並未觀察到保護作用。這提示高分子量透明質酸的保護效果存在器官特異性，並非全身通用的”萬能盾牌”，將其轉化為人類療法需要對不同組織的響應差異進行更細緻的評估。
從一隻地下小動物的長壽秘密，到實驗室里真實延長的小鼠壽命，再到正在測試中的候選小分子藥物。這條從基礎發現到潛在臨床應用的路，走得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堅實的數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