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徐 來
1995年正月十五,上海政協禮堂後台,一個演了四十年戲的老人倒在了化妝間里。
從胸口發悶到心跳停止,前後不過二十分鐘。
這個人叫程之。
演了一輩子別人的結局,自己的結局卻連一句台詞都沒來得及說。
而比這更讓人心堵的是——直到閉眼那一刻,親生兒子從未當面喊過一聲”爸爸”。
唱罷盜御馬,人間謝了幕
1995年2月13日,程之剛過完69歲生日,家裡人聚在一起吃了頓飯,切了蛋糕,聊了些舊事。
沒什麼異常,精神頭不錯,嗓子也亮堂。
元宵節當天一早,程之喝了碗粥,吃了幾個餃子。
下午到了上海市政協禮堂,參加元宵聯歡晚會的排練。
唱的是京劇《天霸拜山》里的選段《盜御馬》,這是程之的拿手好戲。
排練的時候,嗓音清亮,中氣十足。
旁邊的琴師是老搭檔劉冠雄,兩人配合默契,練了幾遍就收了。
晚上,晚會正式開始。
燈光打在臉上,行頭晃眼,台下坐滿了上海文藝界的同行和政協委員。
程之登台,一開嗓,聲音拔到了高處,台下掌聲雷動。
唱完最後一句,鞠躬謝幕,臉上的汗珠順着油彩往下滴。
走下台的時候,腳步有一點點晃。
旁邊的助理遞了杯水過來,程之接過去喝了一口,坐到化妝間的椅子上。
就在這時候,胸口悶住了。
像是被一塊石頭堵在了心窩子上,喘不上來氣。
程之彎下腰,一隻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指節發白,額頭上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冒。
助理嚇壞了,趕緊喊人。
有人跑過來解開領口的扣子,有人拿東西扇風。
化妝間的門被推開,走廊里的風灌進來,油彩味兒混着汗味兒。
醫護人員趕到的時候,脈搏已經很弱了。
量血壓,按壓心臟,喊名字——沒有回應。
臉色一點點變白,呼吸一點點減弱。
從後台發病到送往醫院,前後一共二十分鐘。
大面積心肌梗塞。
醫生說,心臟的毛病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在上世紀80年代就查出過冠心病,住過院。
出院之後該拍戲拍戲,該登台登台,吃藥斷斷續續,忙起來就忘了。
這一次,來得太猛,心臟直接停了。
沒有搶救回來。
那天晚上,上海的街頭還掛着元宵節的燈籠,有人家在煮湯圓。
禮堂後台的燈卻暗了下來。
一個在舞台上活了整整四十年的人,最後的謝幕不是在聚光燈下,而是在一間堆滿戲服和油彩的化妝間里。
沒有觀眾,沒有掌聲,甚至沒有一句完整的告別。
三十二年,一聲爸卡在喉嚨里
消息傳到北京的時候,程前正在家裡。
程前是程之的親生兒子,當時已經是家喻戶曉的央視主持人,主持過《正大綜藝》,上過春晚舞台。
名氣比父親還響。
可父子之間的關係,外人看不太懂。
程前從來不喊程之”爸爸”。
叫的是”三爸”,有時候是”三叔”。
這事要從1963年說起。
程前出生才十五天,按照家族裡的老規矩,被過繼給了程之的二哥程巨蓀。
程巨蓀夫婦膝下無子,按舊時宗族邏輯,兄弟之間過繼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
程之和妻子郭葆璟雖然心裡不舍,但還是把孩子送了過去。
從此,程前在養父母身邊長大,管二伯叫爸,管二伯母叫媽。
程之偶爾從上海去探望,帶幾塊糖果,摸摸頭,說不了幾句話就走了。
在程前的童年記憶里,這個”三爸”是個偶爾出現的親戚,客氣、生分、不太熟。
一直到十五歲那年,程前無意中翻到了一份檔案材料。
上面寫的內容讓整個人愣住了——程之才是親生父親。
回去問養父母,養父母承認了。
那種感覺很複雜。
不是憤怒,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種說不清的彆扭。
從小叫慣了”三爸”,嘴上的稱呼已經長進了骨頭裡,改不了口。
程之心裡清楚。
每次見面,程前禮貌地叫一聲”三爸”,程之應一聲,然後就沒什麼話了。
兩個人之間隔着的不是距離,而是一種被時代和家族規矩塑造出來的沉默。
1994年,父子倆有過一次難得的同台。
那年央視春節聯歡晚會的戲曲組,程之和趙忠祥、宋世雄一起擔任主持。
程前也在晚會上。
程之坐在台下看兒子上台主持,鼓掌鼓得很輕。
據說是怕手掌拍腫了,影響第二天拍戲的狀態。
那雙輕輕拍着的手掌,藏着四十年都沒能說出口的話。
程前上台揮手的時候,程之的手指輕輕勾了一下兒子的掌心,像小時候牽手過馬路。
就這麼一個極小的動作。
沒人注意到。
1995年2月14日夜裡,程前接到消息,連夜從北京趕回上海。
趕到的時候,父親已經走了。
在殯儀館的靈堂前,程前跪在程之身旁。
所有壓了三十二年的東西,在那一刻全部涌了上來。
那一聲”爸爸”,終於喊了出來。
可接收這聲呼喚的人,再也聽不見了。
這不是一個關於”父子反目”的故事,也不是什麼”豪門恩怨”。
這是那個年代裡,千千萬萬個中國家庭都可能經歷過的事。
宗族規矩大過個人情感,長幼秩序壓住了本能的親昵。
一聲最樸素的”爸爸”,硬是被架到了半空中,懸了三十二年,落不下來。
“百代公司”的四十年
很多人認識程之,是因為1986年央視版《西遊記》裡的金池長老。
那個貪婪成性、覬覦袈裟的老和尚,被程之演得讓人牙根痒痒。
拍攝的時候,臉上的特效化妝讓皮膚嚴重過敏,腫了起來。
程之就用熱毛巾燙着臉,忍着痛繼續拍。
五場戲,一場不落。
這種拼勁兒不是到了晚年才有的,從年輕時候就刻進了骨頭裡。
[1945年,不到二十歲的程之輟了復旦大學的學,加入上海劇藝實驗劇團。
第一份工作是跑龍套,演一個旅館房客,連台詞都沒幾句。
別的龍套演完就歇着了,程之不一樣。
每天站在側幕邊上,默默記下台上所有角色的台詞。
誰請假了,誰臨時上不了場,他都能頂上去。
團里人給了他一個外號——“百代公司”。
“百代”是當時上海最大的唱片公司,什麼歌都能放。
意思是這小夥子什麼角色都能演,隨叫隨到,從不掉鏈子。
1947年,一部喜劇電影《假鳳虛凰》上映。
程之在裡面演一個理髮師,假笑配斜眼,動作誇張又不失分寸。
一炮而紅。
從話劇轉到了電影,進了文華影片公司。
緊接着就是《太太萬歲》裡的小流氓、《夜店裡的賭棍》。
1949年,石揮導演的《我這一輩子》上映,程之在裡面演警察局長鬍理。
敲桌子審人的那場戲,冷到骨頭裡。
憑這個角色,拿下了文化部頒發的優秀表演銀質獎章。
從那以後,程之成了中國銀幕上最出名的”反派專業戶”之一。
《紅日》里的投降軍官董耀宗,《山間鈴響馬幫來》里的潛伏特務,《沙漠追匪記》里的敵人……
每一個角色都壞得不一樣,壞得有層次,壞得有道理。
這就是程之的本事——演反派不靠臉譜,靠琢磨人心。
為什麼能做到這一點?
跟家學有關。
程之出身書香門第,祖父當過嶽麓書院的教頭,父親程君謀是京劇界有名的票友,灌過唱片,整理過譚派劇目。
八歲就上電台唱《三岔口》,十歲錄《李陵碑》。
京劇的底子打得紮實,又通曉十餘種方言,還能說相聲。
跟配音大師邱岳峰搭檔演過相聲,妙趣橫生。
這是一個真正意義上”雜學旁收”的老派藝人。
程之常年保持一個習慣——午飯就啃一個麵包,邊啃邊琢磨劇本。
心臟早就有毛病了,手腳經常冰涼。
可一站到鏡頭前面,整個人就像換了一副身體,眼睛裡全是光。
1985年,程之自導自演了電視劇《名優之死》,在央視播出。
京劇名家譚元壽看完之後,連看了三遍。
這個細節說明了一件事:程之的表演,是能讓內行人心服口服的那種。
從1945年入行到1995年去世,整整五十年。
演了上百個角色,絕大多數是配角,絕大多數是反派。
銀幕上壞事做盡,銀幕下正派得像鄰家大叔。
這種反差,程之自己有句話可以概括——”戲要紮根於生活,而生活本身無需演戲。”
再也碰不了的一碗湯圓
程之去世那天,是正月十五元宵節。
中國人過元宵節,講究的是團圓,吃的是湯圓。
可從1995年以後,程之的家人再也不碰湯圓了。
看見湯圓就想起那個夜晚,想起後台化妝間里的燈光,想起那個倒在椅子上再沒睜開眼的人。
一碗原本象徵團圓的食物,成了這個家庭里永遠的禁忌。
程前趕到上海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靈堂里,程之的面容很安詳,像是剛剛演完一場戲,在後台睡著了。
程前跪下來,把臉貼在父親的手背上。
那雙手已經涼了。
那一聲”爸爸”,喊出來的時候嗓子是啞的。
遲到了三十二年。
這聲呼喚里裝着太多東西——少年時翻到檔案的震驚,成長中改不了口的尷尬,每次見面客客氣氣的疏離,以及再也沒有機會彌補的虧欠。
程之這一輩子,活在一連串的”不圓滿”里。
父子之間的稱呼不圓滿。
生命的長度不圓滿。
最後一面也不圓滿。
他用四十年在銀幕上幫別人把故事演完整,自己的故事卻始終缺了一塊。
那一塊,是一聲”爸爸”的重量。
回過頭來看,程之的一生其實濃縮了一個很樸素的道理——有些話,不能等。
不是因為來不及說就不重要了,而是恰恰因為重要,所以一旦來不及,就再也補不回來了。
程之在台上演了一輩子別人的命運,到頭來,自己的命運卻被一個最簡單的字卡住了。
那個字叫”爸”。
兩筆,一撇一捺,寫起來簡單。
喊出來,有人用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