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則無恥新聞,引起公憤了!


hi,我是胖胖。

我記得,王小波曾在《黃金時代》中,以閹牛隱喻過那種試圖抹殺人性的管理邏輯:

「從此後受術者只知道吃草幹活,別的什麼都不知道,連殺都不用捆。掌槌的隊長毫不懷疑這種手術施之於人類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每回他都對我們吶喊:你們這些生牛蛋子,就欠砸上一槌才能老實!”

我要說的是,人不是牛。這句話說起來像廢話,卻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用各自的方式重新說。

因為那把槌始終在那裡,握在某些人手裡,等著找到下一個」生牛蛋子」。

相信大家最近都刷過這樣一則新聞:

在正月初五,晚上九點,一個在杭州工作的女兒撥出了一個電話。

她的父親在濟南一家名叫」絕情臭豆腐」的店裡當炸鍋師傅,春節只休息了一天,父女倆只吃過一頓飯。

第二天她就要回杭州,離家前想再和父親坐下來吃頓飯。

她打給老闆,說客流少的時候,晚上十一點之後,請假兩小時,薪水該扣的都扣,不用補償。

這可是晚上十一點之後,可老闆的回答是:“一分鐘也不行。”

隨後,老闆直接打電話給她父親,威脅要辭退他。

女兒氣憤之下趕到店門口,在現場說出了那句後來被無數人轉發的話:這家店,太絕情了。

確實,這店有點帶點黑色幽默意味,老闆給店取這個名字,大概是想用”絕情”二字做一種市場噱頭——絕,是絕對的,情,是美味的情意,合起來是“極致的味道”,是一種餐飲營銷語言裡的誇張。

他未必想到,有一天,這個「絕情」會以另一種方式成真:

因為一個一分鐘也不行,因為一個被辭退的炸鍋師傅,因為一個女兒在店門口說出太絕情了,這家店成了字面意義上的絕情。

語言有時候比人誠實。

事情發酵之後,記者去聯絡店方核實,一名工作人員接起電話,說了五個字:

「關你什麼事!」隨即掛斷。

另一名員工稱“都是不實信息”,記者追問哪裡失實,對方回答:“沒必要告訴你。”

本身,一分鐘也不行,這句話便是絕情的開端。

沒有解釋,沒有商量,沒有任何緩衝的餘地。它不是在講規定,不是在援引什麼條文,它只是一種態度的直接展示——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我不需要給你理由,你也不需要問為什麼。

表面上在談規矩,實際上在確認權力。

這是公司規定,這是行業慣例,你不干有人幹——這些話無疑是在宣布一個事實,但它真正的社會功能是在測試和鞏固一種服從關係。

你一旦接受了這個邏輯,你就接受了一個前提:

在工作面前,你的其他身份,譬如父親、丈夫、兒子、一個想在節前吃頓飯的普通人,都是可以被懸置的,甚至是應該被懸置的。

那兩個小時,是晚上十一點之後,是假期裡客流稀少的兩個小時,甚至還是在自願扣薪的前提下,對一個正常運作的餐飲店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損失?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位老闆在聽到這個請求時,心裡第一個反應不是成本,而是邊界。

誰可以向我提出要求,誰不可以,誰的情況算例外,誰的情況永遠不算。

人一旦嚐過這種對邊界的掌控感,就很容易把它當成理所當然的權利。

不是我需要你幹活,而是你必須完全聽我的。這中間隔著的,本身就不平等,是一個僱傭關係到人身支配的微妙滑坡。

值得注意的是,那位老闆在掛斷電話之後,並沒有就此罷手,他甚至還主動給那位父親打了電話,揚言威脅要辭退他。

邏輯很清楚:我要讓你知道,為你說話的代價是什麼。

我要讓你親口告訴你女兒,她不該打這通電話,我要用你的恐懼,完成對她的教訓。

這已經不是管理了,這是一種懲罰的示範。

本身,女兒說,父親工作經常加班加點,極少請假。

這句話是用來描述那位父親兢兢業業的,那在女兒打出那通電話之前,父親知道嗎?父親同意嗎?還是女兒是瞞著他,還是在父親猶豫、為難的時候,替他做了這個決定?

我猜,大機率是後者。

因為一個極少請假的人,不太可能是真的不需要休息,也不太可能是工作熱情到連女兒離開前的兩個小時都捨不得要。

極少請假,更可能的原因是:他知道請了也沒用,或者,他不敢。

這才是整件事情最讓我心酸的部分。

那位父親在春節裡只休息了一天,只和女兒吃過一頓飯,試問,又有多少數以億計的勞動者,他們每天在各種崗位上上班、下班、加班,把自己活成一個精準運轉的零件?

他們中的許多人,不是不累,不是不想停下來喘口氣,而是早就默默地把「我可以休息一下」這個念頭從自己的內心清單裡刪掉了。

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這是權利,而是因為他們知道,行使這個權利的代價,可能遠遠超過他們所能承受的範圍。

我們常常把這種狀態叫做勤勞,叫做樸實,叫做任勞任怨,但我越來越覺得,這些字裡藏著一種讓人不安的東西。

當一個人連能不能請假兩小時都不敢開口問的時候,他的勤勞裡已經混入了恐懼。

那不只是美德,那是一種長期壓抑之後形成的自我保護機制──沉默,順從,不要求,不抱怨,把自己縮得夠小,小到管理者視線掃過去的時候,你不會成為靶子。

這種機制,正是槌打出來的。

不是一槌,是很多年、很多槌、很多個「一分鐘也不行」慢慢打出來的。

你再比如說,員工回覆記者的,“關你什麼事!”

好像它拒絕的不是某一個具體的要求,而是整個外在世界對這件事情發言的資格。

它說的是這件事是我的事,你們都沒有權利問,沒有權利評價,沒有權利介入。

這好像有一套自我封閉的邏輯:

我是老闆,我的店,我的員工,我說怎麼管就怎麼管,外人指手畫腳叫什麼事?

這套邏輯在產權意識很強的人那裡,有時候會以一種接近信仰的方式存在──我的地盤,我做主,我不欠任何解釋。

但勞動者不是財產。

這又是一句廢話,但又是一句需要一再重申的話。

雇主和員工之間,從來不只是一紙合約、一筆薪水的關係。

勞動關係的邊界是被法律劃定的,而法律之所以要劃定這條線,正是因為在權力不對等的關係裡,如果沒有外部約束,強勢的一方會本能地不斷擴張自己的權力空間。

而這家店整套流程下來,無非就是在說,我不承認這條線的存在,我不承認任何外部監督的合法性。

人社局最終介入了,但我也知道,這只是治標不治本的,你想,有多少起類似的事情,沒有女兒去維權,沒有視頻在網上熱傳,沒有記者打電話,沒有人社局介入,那位父親只是默默接受了,然後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2月28日,「絕情臭豆腐」寬厚里店發布了道歉聲明:

承認在內部管理、員工權益保障等方面有嚴重不足,並向當事員工及公眾道歉。

雙方以N+1的標準達成和解,父親全額收到了賠償款。

李女士的聲明裡有一段話,我覺得很值得被記住:

“我們並不想消費大眾,故而不會因為這件事借取流量進行開店。”

她全家決定,將部分賠償2,9061.5元捐給北韓紅愛心慈善基金會的童伴小屋計畫。

這種「體面」直接讓商家的形象顯得更加渺小,說明維權不是為了「碰瓷」撈錢,而是為了爭一口氣、求一個理。

最後,想提幾個不合時宜的問題,勞動關係裡,不對等到底有多深,邊界的模糊到底有多廣,沉默的慣性到底有多重?

我們憤怒一分鐘也不行,是因為這句話觸碰了我們心裡某條本該清晰的線——工人是人,不是機器,不是可以被無限榨取的資源。

但這條線在現實裡到底有多清晰?當那位父親極少請假的時候,當他那麼多加班的夜晚選擇沉默的時候,這條線在哪裡?

我們憤怒關你什麼事,是因為這句話裡有一種傲慢,一種對公共監督的徹底輕視。

但如果不是這件事被拍成視頻,如果不是恰好被大量轉發,會介入嗎?

或者說,有多少件事,永遠不會被拍下來,永遠不會被轉發,只是這樣悄悄發生,悄悄結束?

我們憤怒,我們轉發,我們聲援──這些都是有意義的,我不想把它們虛無化。

但我也覺得,光是憤怒是不夠的,光是看見個案是不夠的。

那把槌,是需要被系統性地解決的,而不只是等待下一次某個女兒夠勇敢、某段影片夠幸運。

李女士和她的家人,把那筆錢的一部分送了出去,送向了更需要幫助的地方。

這個結局在輿論的意義上已經很好了,甚至可以說是少見的有始有終的故事。

但那位父親離開之後,要去哪裡?他還要繼續工作,還要找一家新的店,還要繼續當炸鍋師傅,還要繼續面對下一個老闆?

寫下這篇文章,我只是希望他知道,他值得那兩個小時。

因為他是一個人,是個父親,是個在春節裡只休息了一天、只和女兒吃過一頓飯的普通人,光憑這些,他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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