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蘭1979:感謝當初匆忙逃離,方有如今群星閃耀


2026年開年最好看的美劇《匹茲堡醫護前線》第二季中,來了一位伊朗裔的主治醫師,她曾在阿富汗服役,眼神裡藏著一股跨越山海的堅韌。

其飾演者塞皮德·莫阿菲也確實是伊朗裔。鏡頭之外,她總會想起父母口中那個遙遠的夜晚──1979年的德黑蘭,父母攥著兩張皺巴巴的身份證明走出家門,身後是他們生活了一輩子的故土,身前是未知的逃亡路。

父母原本在德黑蘭有體面的工作,革命爆發後,一切都改變了。極端意識形態像一張無形的網,裹得人喘不過氣,他們怕失去自由,怕被無端牽連,更擔心人身安危,最終下定決心,逃離德黑蘭。

他們穿越邊境,一路輾轉來到土耳其和德國,在難民營裡撐過了4年艱辛歲月。後來,他們來到美國。

塞皮德的家族故事,只是1979年伊朗革命後,一場大規模人口遷徙的冰山一角。這場改變伊朗命運的革命,不僅推翻了巴列維王朝的統治,更擊碎了無數人的安穩生活,催生了伊朗菁英逃亡潮。

如今,47年過去,當年那些逃離德黑蘭的難民及其後代,早已在異國他鄉綻放光芒,在影視、體育、學術、科技、實業等領域書寫了屬於自己的傳奇。

1 去國離鄉

1970年代,第一次石油危機引發全球油價暴漲,伊朗作為石油出口大國,迎來了「黃金時代」。 1972~1973年度,伊朗政府的石油收入僅28億美元,短短一年後,便飆升至178億美元,伊朗迅速從債務國蛻變為債權國,石油年產量穩居世界第四、中東首位。滾滾而來的“石油美元”,讓巴列維國王燃起了“波斯帝國復興”的夢想。

當時的德黑蘭,高樓大廈拔地而起,高速公路縱橫交錯,200萬輛小汽車穿梭在街頭,西餐廳、電影院、百貨商場隨處可見,一派西式現代化的景象。中國外交官姬鵬飛1973年訪問伊朗時,曾在日記中記錄下這份震撼:「德黑蘭的繁華,遠超想像,街頭行人衣著光鮮,汽車川流不息,絲毫看不出這是一個中東國家。」對於當時仍在解決溫飽問題的中國而言,這樣的景象確實令人眼花繚亂。

巴列維國王一心想讓伊朗躋身世界強國之列,大力推動工業化建設,興建工廠、學校、醫院,引進西方的技術和文化。他在回憶錄《我對祖國的職責》中寫道:“伊朗擁有五千年悠久文明,遠在歐洲人用手抓食的時候,我們早已用精緻的器皿用餐。如今,我要讓伊朗重新崛起,讓世界看到波斯文明的光芒。”

巴列維強行推行的「世俗化改革」與伊朗傳統伊斯蘭文化發生了激烈碰撞。巴列維下令廢除傳統伊斯蘭服飾,鼓勵女性摘掉頭巾、穿著西式服裝;鼓勵民眾飲用酒精飲料,開設大量西餐廳和舞廳,這些舉措違背了伊朗民眾的宗教信仰和生活習慣。而宗教領袖霍梅尼的出現,恰好點燃了民眾心中的不滿。

1978年,德黑蘭的空氣開始變得緊張。一場由宗教人士發起的抗議活動,從城市的角落蔓延開來,很快就席捲了整個伊朗。起初,抗議者只是要求巴列維停止世俗化改革,後來升級為反對巴列維王朝統治的革命浪潮。

隨著革命情勢越來越嚴峻,許多人意識到,巴列維王朝的統治已經搖搖欲墜,而新的政權一旦建立,「世俗精英」很可能會成為被清算的對象。

塞皮德·莫阿菲的父親,正是在這個時候,開始籌劃全家的逃亡。

1979年1月,巴列維國王在內外交困之下,被迫離開伊朗,前往埃及流亡。消息傳來,德黑蘭的民眾歡呼雀躍,街頭擠滿了慶祝的人群,他們揮舞著伊斯蘭旗幟,高喊著宗教口號,以為自己迎來了光明。但對於侯賽因、塞皮德的父親這樣的菁英而言,這並不是歡呼的時刻,而是逃亡的開始。

他們清楚知道,霍梅尼領導的新政權,將推行極端的伊斯蘭化政策,世俗菁英、受過西方教育的人士、曾經為巴列維王朝工作的人,都將成為被打壓的對象。 「我們不是反對革命,我們是反對極端。我們渴望一個公平、自由的國家,可我們知道,新的政權,並不會給我們這樣的機會。所以,我們只能選擇逃離,逃離這片我們熱愛的土地,去異國他鄉,尋找一條生路。」一名「逃伊者」在回憶錄中這樣寫道。

根據伊朗國家檔案館的資料:1979年1月至3月,光是德黑蘭一地,就有超過10萬名菁英人士透過各種管道逃離伊朗,包括醫生、律師、工程師、科學家、藝術家等,他們大多是伊朗社會的中堅力量。

這些人,沿著「伊朗—土耳其—歐美」路線,逃離自己的祖國。

伊朗與土耳其接壤,邊境線長達500多公里,既有正規的邊境口岸,也有不少偏僻的小路,對於急於逃離的難民而言,更容易穿越邊境,躲避伊朗新政權的追捕。一位親歷者回憶道:“我和家人選擇從伊朗西北部的邊境小鎮穿越,那里山路崎嶇,邊境管控相對鬆散。我們趁著夜色,跟著嚮導,走了整整一夜,才終於踏入土耳其的領土。當看到土耳其的邊境標誌時,我和妻子都哭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終於暫時安全了。”

1979年至1985年,土耳其共接收了百萬伊朗難民,成為接收伊朗難民最多的國家之一。土耳其與歐美國家的聯繫相對緊密,成為難民前往歐美的「跳板」。對伊朗菁英而言,他們的最終目的地,大多是美國、德國、法國等歐美國家,這些國家擁有完善的教育體系、發達的經濟,能夠提供他們更好的發展機會。

塞皮德·莫阿菲的父母,也是這條逃亡路線的親歷者。他們在土耳其和德國各待兩年。 1985年,塞皮德在德國巴伐利亞州雷根斯堡的難民營中出生,隨後家人獲得了前往美國的簽證。

2 群星星閃耀

塞皮德·莫阿菲的成功,並非個案。在好萊塢,還有許多伊朗裔演員、導演,他們帶著逃亡的記憶,用鏡頭和演技,訴說著故土的滄桑與新生的希望,成為跨文化傳播的橋樑。

索瑞安達斯魯也是好萊塢的知名面孔,《X戰警3》裡的女博士,《星際爭霸戰3》裡的準將。她於1952 年生於德黑蘭知識分子家庭,20 歲起活躍於伊朗戲劇與電影圈,主演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報告》、阿里・哈塔米《破碎的心》等新浪潮電影,獲國際讚譽,但因題材觸及社會與政治議題,全部在伊朗被禁演。

1978—1979 年伊斯蘭革命爆發,社會文化環境急劇收緊,她的演藝事業徹底中斷,面臨高壓管制。 1978 年底(霍梅尼掌權前夕),她預判機場將關閉,緊急離開伊朗,先到英國坎布里亞郡溫德米爾,後定居倫敦,1987 年定居洛杉磯,從美劇、舞台劇配角起步,2003 年憑《塵霧配角》獲奧斯卡最佳女鑑識

在科學研究領域,1979年逃離的伊朗後裔也是星光熠熠。

例如尼瑪・阿卡尼- 哈米德,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教授,當代最具影響力的理論物理學家之一,大額外維度理論的開創者,解決物理「層級問題」。他是1979 年伊朗革命後流亡菁英的標誌性人物,以顛覆性思想重塑高能物理、量子場論與宇宙學的研究典範。

他於1972 年生於伊朗德黑蘭,父親是伊朗知識分子與工程師。 1979 年伊斯蘭革命後,父親因政治立場遭迫害,全家被迫流亡加拿大。

哈佛科學家帕迪斯·薩貝提,出生於伊朗德黑蘭的世俗精英家庭,父親是伊朗高級情報官員,思想偏現代化、西化,在巴列維王朝時期擁有較高社會地位。 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爆發時,她年僅2歲半,由於父親的身分被新政權視為重點針對對象,全家為躲避迫害,緊急逃離伊朗,成為流亡難民,先輾轉抵達美國夏威夷,隨後定居波士頓。

她是計算生物學、演化遺傳學、傳染病基因組學和全球公共衛生的權威,2014年西非伊波拉疫情,她完成首個大規模病毒基因組定序,開創即時數據共享模式。之後主導茲卡、新冠病毒追蹤研究,獲麥克阿瑟天才獎,入選《時代》全球百大影響力人物。

3 非不愛國

1979年之後,仍然有許多人以各種方式逃離伊朗。例如女作家阿札爾‧納菲西,1979年起,她任教於德黑蘭大學等三所大學,後來被迫離職。 1997年,阿札爾‧納菲西離開伊朗前往美國。其主要作品有《在德黑蘭讀<洛麗塔>》、《我所緘默的事》和《想像共和國》,以細膩的筆觸記錄流亡經歷、文化衝突與人性思考,文字中既有對故土的眷戀,也有對自由與尊嚴的追求。

阿夫薩內·拉比伊,發明複合金屬泡沫,被譽為“複合金屬泡沫之母”,1979年革命爆發,大學停課,本科拖延至1986年畢業,1990年代初流亡美國。

瑪麗亞姆·米爾扎哈尼,2歲時革命爆發,受動盪環境影響,憑藉自身天賦考入謝里夫理工大學;1999年(22歲)赴美國哈佛讀博,後續定居美國,屬於「革命後成長、成年後流亡」的精英。米爾扎哈尼在黎曼曲面與模空間研究中取得突破性成果,深刻影響拓樸學發展,是首位女性菲爾茲獎得主。

當她們不被強制要求戴頭巾,當她們能夠自由生長,伊朗女性迸發出驚人的能量。

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一次別離》的導演阿斯哈法哈蒂。 1979年革命時7歲,在伊朗本土成長,2010年後正式長期流亡海外。 《一次別離》以一對伊朗夫婦的離婚為主線,也是在探索逃離與羈絆。

現在,每年約有10萬名伊朗學生學生赴歐美留學,超70% 不計畫回國。那些逃離故土的人們,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綻放出屬於自己的光芒。

難道他們是不愛自己的國家嗎?是不愛5000年的燦爛文化嗎?是不以身為伊朗人為豪了嗎?

都不是。

促使他們離開家鄉的最大力量,還不是追求自由,而是恐懼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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