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中旬,馬斯克在美國一檔網路節目上預言,到2026年底,程式設計將徹底自動化,AI會跳過編碼直接產生二進位檔案。換句話說,程式設計師作為一種職業可能很快就會不復存在。
看到這樣的論調,韋澤內心並無波瀾。三年前剛入職成為演算法工程師的他,如今已「麻木」。 「所有新程式設計師都眼看著自己熟悉的程式設計世界被一點點拆掉,又重新拼湊成另一種模樣,而這就是最近兩三年間發生的事。」韋澤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韋澤碩士畢業後入職了杭州一家AI電商新創公司,主攻智慧客服。彼時,程式設計師產業的核心邏輯仍然是“手搓代碼”,編碼速度、語法熟練度都是硬通貨。三年後,韋澤每天的工作仍是敲擊鍵盤,但90%的內容變成了指揮多個AI智能體(Agent)工作。智能體成了寫程式的“磚工”,韋澤成了“工地總指揮”。
不過,他自認這個總指揮很糟糕:「剛學會一點Claude Code,還要學各種插件和技能包,AI小弟們經常不聽指揮亂成一團。但如果不學,遲早會失業。」Claude Code是美國AI巨頭Anthropic於去年5月發布的AI開發工具,作為智能體,它支持自然語言交互,能夠讀取代碼、開發工具。
同時,3月6日,鵝廠門口排起了長龍:近千名開發者與AI愛好者來到騰訊大廈,在騰訊雲工程師的協助下,完成了OpenClaw的雲端安裝,集體化身「雲上養蝦人」。
根據程式碼分析平台Sonar今年1月發布的報告,全球已提交代碼中42%來自AI,預計這一比例到2027年將升至65%。多位業內人士指出,轉變仍在發生,誰也不知道產業重塑後長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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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視覺中國
智能體入侵
剛過去的2026年春節,韋澤和同事開始在手機上養了「龍蝦」。
「龍蝦」是一個名為OpenClaw的開源AI智能體,來自美國Amantus Machina公司,最早版本始於去年11月,並在今年1月成為全球最火的AI工具。這隻「龍蝦」能在獲得設備存取權限後全權接管設備上的各種軟體。用戶相當於僱用了一位個人助理,整理文件、收發郵件,只需要一句話,而先前的AI助理只能給口頭建議。由於模型輕量,門檻極低,韋澤感到,這大概是有史以來普通用戶與「能幹活的智能體」距離最近的一刻。
如果說OpenClaw在韋澤這樣的工程師眼裡更像是AI小玩具,那麼Claude Code就是他們想要攻克的「魔王」。 Claude Code是專門面向程式設計師的“龍蝦”,具備完整的寫程式碼能力,甚至能把程式碼直接送到最重要的開發者集散地上供人品評。 「它絕不只是一個幫你寫程式碼的工具。」韋澤說。
智能體何時開始入侵程式設計領域,從業者也許有不同看法,但一定比其他領域更早。
不少從業人員認為,真正的改變發生在2024年,全新的AI開發環境Cursor開始流行。英偉達自動駕駛首席工程師吳雙向《中國新聞周刊》介紹,雖然Cursor還具備編譯器窗口,但擁有了智能體模式,在這一模式下,編譯器消失,只出現一個與智能體對話的窗口。 Claude Code正是在這件事上徹底改變了遊戲規則。吳雙指出,其使用介面完全是對話框,換言之,使用者絕大部分時間用於和智能體溝通。寫程式碼不再是程式設計產品的核心。
尤里是國內某科技大廠的高級演算法專家,從業十年,他向《中國新聞周刊》舉例,假設有個處理複雜Excel報表的需求,以前程式設計師需要翻文檔、查函數、編寫調試至少兩小時,但現在只需要把需求告訴智能體:“有一個Excel,A列是日期,B列是銷售額,C列是成本。
現在,韋澤進行軟體開發的環境長這樣:打開Cursor,旁邊掛著Claude Code做系統架構,再開個視窗用於最終程式碼的測試。這便是他說的「工地總指揮」模式。韋澤表示,智能體已能自動監控錯誤、篩選高頻錯誤(bug)、為每個錯誤產生修復程式碼,人類工程師只負責審核。
尤里說,現在的工作流程變成,想清楚自己想要什麼,用語言描述需求,等待AI產生程式碼,測試、修改、整合。那些曾經程式設計師自豪的能力——記住各種函數、手寫複雜演算法、敏銳的排錯直覺——正在變得不再必要。
正因如此,韋澤所在的公司從去年秋季開始不再招募新的演算法工程師。多位受訪者提到,以前一個多人團隊做一個月的活,現在一個人一週就乾完了。
放眼全球,程式設計師的就業情況前所未有地嚴峻。 2月的最後一天,前推特聯合創始人傑克·多爾西給他現在就職的行動支付公司Block的所有員工發了一封郵件,內容只有一個:裁員40%。多西稱,公司現在業務非常強,利潤一直在漲,客戶也越來越多,但還是決定裁員。這被業界視為史上第一次完全由AI擴張引發的裁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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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程式設計的標準化流程正在一磚一瓦地建立起來,程式碼審查、文件產生也很可能不再成為人的專利。 AI插畫/adan
“這都是我們踩過的’雷’”
那麼,我們現在已經擁有具備獨立開發能力的智能體了嗎?
答案是否定的。美國喬治亞理工學院理論計算機科學學院教授桑托什·溫帕拉對《中國新聞周刊》稱,目前模型能力仍與理想有差距。 AI開始能寫出大段程式碼,將大專案拆解成一些小事項逐步執行,其能力邊界確實在快速擴展。但AI仍不能自發地去完成一個項目,或在無人監管的情況下工作。
Claude Code雖然執行力超強,但無法為自己設定具體目標。 「AI一直在試圖模仿人類思考的過程,但這種模仿更像是一種窮舉,當窮舉到一種可以實現的路徑時,AI就去執行了,它不會主動考慮優化的可能性。」吳雙舉例說,類比自動駕駛,AI知道該怎麼去目的地,但如果駕駛員說前面抄小路會更快一點,AI不具備評估足夠的大局觀來評估這樣的建議,因此知道如何執行到什麼程度。 「更快一點」這種抽象的目標需要人來提出,並和AI 慢慢討論出實現路徑。
況且,AI仍會犯錯。以韋澤熟悉的電商視角,用Claude Code等系列工具搭建一套電商核心系統,包含用戶管理、商品展示等模組,對工程師來說已不是難事。但如果直接把AI寫的程式碼用於落地,隨著功能增加,系統錯誤將會頻傳,例如在設定的促銷活動中,某一商品賣出了庫存3倍的量。
「這都是我們踩過的『雷』。」韋澤說,核心原因是,AI不懂得管理預期。在銷售量激增時,負責銷售的智能體沒有在代碼中設置庫存警報,或與負責補倉的智能體溝通,任由庫存變為負數。此外,AI生成的每一個模組都是獨立會話,沒有統一的架構約束。如果人為插手修改,要麼花大量時間去程式碼裡找錯誤,要麼反覆提問AI,「有時AI一邊道歉一邊繼續給出錯誤答案」。
「AI更像職場上一個沒有經驗又一根筋的『菜鳥同事』。」吳雙說,有時工程師告訴它不要這麼幹,它還是那麼乾。多位受訪者表示,這更像是人機協作問題。溫帕拉指出,沒有經驗的工程師容易在某些細節的表述上模稜兩可,AI就可能會選擇錯誤的理解,並在之後的聊天中不斷鞏固這種錯誤,很像人類平時的思維定式。這時最好的方法是換一個模型,或重啟一次對話。
因此,程式設計師的核心價值發生了改變。清華大學智能產業研究院首席研究員聶再清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初級開發者的價值已被AI取代,而係統如何架構,目標如何設計,目前還是人類思想的自留地。通常,系統架構師的角色資深程式設計師才能勝任,因為需要有判斷程式碼好壞的能力。
根據吳雙觀察,產業變化太快,即便是矽谷大廠和最前沿的工程師,也只是對智能體程式有粗略的共識,但具體怎麼用,還沒有清晰的評判標準。
例如,人類是否應該插手程式碼這個問題。多位受訪者認為,AI寫程式碼,人類審核和修改程式碼,是目前的標準工作流程,雖然人已成為其中最慢的一步,但要形成品質穩定的產出並保證安全性,這一步不可取代。
「業界最近湧現的觀點是,人類也許不應該再去看代碼了。」吳雙認為,隨著觀念轉變,人類對於「模型與我想得不一樣」的容忍度應逐漸變高,正因為需要工具代勞,人類才應該讓渡一部分代碼控制權,從而聚焦如何通過交流讓AI實現目標,而不是具體如何實現。
這種觀點的極致便是新近火熱的一種程式設計理念:Vibe Coding(即氛圍程式設計),也叫直覺程式設計。特斯拉前AI總監安德烈·卡帕西於去年2月提出了這個概念,很快,「自然語言就是新的程式語言」這句話被無數工程師奉為圭臬。程式設計師不再需要懂各種語法,不需要管實現路徑,只要對著AI 喊出需求,然後看AI給出的結果是否對上自己的感覺(Vibe)就行了。
在這樣的脈絡下,程式設計從一個非常追求準確性與確定性的工作,變成了一個略帶「不正經」的隨機性工作。但對於氛圍編程,溫帕拉持保留態度。他堅稱,氣氛程式設計會讓程式設計師過度依賴AI工具,從而出現能力退化,很快他們將不再能判斷程式碼的好壞。
不會被真正取代
就在氛圍程式設計高歌一週年的關口,其創作者又親手終結了這個概念。
今年2月,卡帕西發文表示,氛圍程式設計應被另一個上位概念取代,那就是智能體工程(Agentic Engineering)。他表示,既然智能體已成為程式設計領域的預設設置,那麼智能體工程理應成為一門可以不斷精進的學科。
去年秋季,史丹佛大學開了一門新課“現代軟體開發者”,內容涵蓋了AI 程式設計的整個開發週期,從寫提示詞到建立智能體、從開發環境到終端操作、從測試安全到程式碼審查。不難看出,這門課正是為氛圍程式設計或說智能體工程而生。溫帕拉指出,智能體工程的重點是建構出一個閉環系統,但即使在矽谷,能明白產業陣痛期背後邏輯的工程師也不多。
「許多工具的最佳實踐尚未形成,常態是,上一個工具才剛找到點感覺,新的東西又出來了。」吳雙說。由於不確定新工具會帶來怎樣的變化,以及這樣的變化對自己是好事還是壞事,矽谷大廠也在觀望,開始重新審視自己需要什麼樣的人。
去年8月,哈佛大學兩位勞動經濟學博士研究生收集了美國過去十年近6200萬勞動者、超過2.45億則招聘信息,發現採用了AI的企業中,初級開發者崗位快速減少,就業率下降約10%。高級崗位則持續增多。除了裁員,放緩招募也是就業困難的原因之一。
智聯招聘報告顯示,過去三年裡,國內電腦專業本科畢業生的平均月薪從8,192元降至7,639元,薪資排名也從第二跌出前十。類似的變化也出現在軟體工程專業。西南地區某「雙一流」大學一位電腦專業大四學生告訴《中國新聞週刊》,原本本科生想要就業,要瘋狂「卷」專業能力,最好還要有完整專案經驗。現在很多大廠不僅縮減,招募條件中還會寫明「需要有智慧體協作經驗」。
吳雙認為,AI把程式設計門檻降低之後,開發者褪去光環,變成了普通的藍領工作,崗位的邊緣收益也迅速降低。多位受訪者表示,如果AI的加入讓一些原本高端的業務變得親民,那麼產業價值分配也會變化,相當於「把蛋糕重新切一遍」。有的人會丟掉工作,有的人會賺更多。聶再清指出,程式設計的門檻越低,高階程式設計師的門檻就越高,未來優秀程式設計師會像明星一樣被各方哄搶。
那麼,該「卷」什麼也就變得清晰了。吳雙將其類比數學,以前花在背九九乘法表上的精力比花在學習計算器上的多很多,但現在好像只需要學怎麼用計算器就行了。能力外包將競爭維度從技術本身推向了統領和指揮,技術還必要,但不再形成競爭優勢。真正該訓練的是與AI的高效溝通能力。
程式設計師究竟是否還需要會寫程式碼?聶再清認為,不會寫就不會看,就像雖然大模型包含了大量文史資料,但人還是要讀書,因為這是一種潛移默化的思考訓練。寫程式碼能力也是如此。大學除了需要更重視跨領域培養,讓學生上手體驗如何用AI解決具體問題外,更好的方案也許是指導學生去使用各種AI工具,「嘗試就是最好的學習」。
在吳雙看來,更激進的預測是,軟體開發的生產資料變得不再稀缺,生產成本無限逼近於0,那麼軟體就不需要再維持長期穩定。未來的軟體將變成即拆即用的快消品,可能只存在一個月就被拋棄,再也沒有用戶,同時軟體生態急劇爆炸,各種小眾生態都能被滿足。
無論如何,程式設計師——他們之中的一部分現在應該叫智能體工程師,永遠站在技術革新浪潮的前端。 「像一台掘進機的鑽頭一樣,我們不斷被磨損和更換,但不會真正被取代。」溫帕拉說。
(文中韋澤、尤里為化名)
發於2026.3.9總第1226期《中國新聞週刊》雜誌
雜誌標題:AI進擊,程式設計師危機?
記者:週遊
(nolan.y.zhou@gmail.com)
編:杜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