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困在霍爾木茲,有人已精神崩潰



霍爾木茲海峽現狀

2026年4月20日,34歲的船員林生已經被困在波斯灣五十三天。

林生所在的是一艘“汽車船”,很大,稱為“海上超級停車場”,但生活設施簡陋,連他在內一共20名船員,都是中國人。 2月28日,他們從國內拉汽車到杜拜卸貨,那天,美以襲擊伊朗。

4月17日,川普「確認」伊朗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大批被困船隻隨即起錨,林生所在的船也在其中。在前往霍爾木茲海峽的六、七個小時裡,林生想的是,「終於能重獲自由了」。

但很快,他們的船就被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用高頻訊號命令遣返。路透社報道稱,當天約有20艘船嘗試過境,包括貨櫃船、散裝貨船和油輪,但多數最終返航。

18日晚,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發布消息稱,由於美國違反停火協議,未解除對伊朗船隻和港口的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將再次關閉,直到封鎖解除。

林生告訴南風窗,發現無法通過海峽時,心情「從天上掉到了地上」。但返程後,多數人的情緒反而「還好」。

最難熬的,是被困滿一個月的那段時間。那時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大家只是「在船頭坐著發呆」。海面上漂著密密麻麻同樣被困住的船,在林生看來,像是「排隊等死的魚群」。 “除了等,什麼也做不了。”

國際海事組織先前表示,約有2萬名海員受困於霍爾木茲海峽週邊海域。受影響船隻的統計因口徑不同,從約2000艘到3200艘不等。

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行量也很難精確統計。一方面,部分船隻可能關閉船舶自動識別系統(AIS);另一方面,相關海域仍存在導航和識別訊號幹擾。能確認的是,真正恢復通行的船隻仍然不多。

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最繁忙的海上通道之一,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運輸要經過這裡。許多船隻裝載著石油、航空燃料和天然氣。

對停在霍爾木茲以北、波斯灣內部的船隻來說,飛彈和海上無人機時常從頭頂掠過,攔截後的碎片落入海面。國際運輸工人聯合會秘書長史蒂芬‧科頓形容,這些船隻就像「活靶子」。

而停在霍爾木茲以南、阿曼灣和阿拉伯海一帶的空載船,處境也不輕鬆。公司要求繼續等待,不願讓前期成本落空。港口不遠,但停靠需要公司同意,也意味著額外成本;泊位各有用途,也沒有特別留給臨時休息的空間。在戰時,這些規則並沒有明顯放鬆。

有被困船員提到,高頻通訊裡不時傳出「海峽已經開放」的消息,其中一些後來被證實並不屬實。同時,訊號時斷時續,船員很難聯繫家人;淡水和新鮮食物逐漸減少,補給價格也翻了數倍。

有的風險來得很快,有的則來得很慢。對於被困在海上的船員來說,目前只能繼續等待。

精神崩潰

有人調侃,霍爾木茲海峽的“開放與關閉”,比自家窗戶開關還頻繁。但對於被困在船上的船員來說,這種反覆卻不是玩笑,而是一場持續的心理拉鋸。

到了4月初,有些船隻的滯留時間已超過一個月。

「你本來可以盡量減輕這件事對心理健康的影響,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一名不願具名的船員說。在他所在的船上,已經有人“精神崩潰”,需要同事定時照看。

最早、也最直接的衝擊來自近處的火光。社群媒體上流傳著不少船員拍下的影片:視線所及,同樣被迫滯留的船隻突然起火,濃煙翻湧。有人說,「爆炸聲四處都是」。


滯留船員接受採訪

林生告訴南風窗,直到現在,他每天醒來後的第一件事,都是先摸手邊的救生衣。頭頂掠過的飛彈聲聽得多了,人也慢慢習慣了,但還是會「下意識縮脖子」。

即便停火協議達成後數小時內,仍有船員看到攔截飛彈後的爆炸煙霧。出於安全考慮,不少船員在停火期間也不願前進。

相關紀錄顯示,自2月28日以來,已發生29起針對商業船舶的攻擊,造成10多名海員死亡,另有多人受傷。已知威脅不僅來自飛彈,還包括無人艇、不明投射物,以及飛彈或無人機攔截後的碎片誤傷。

國際運輸工人聯合會(ITF)告訴南風窗,衝突爆發後,面向海員的支援熱線一直高負載運作。國際海員福利與援助網絡(ISWAN)也表達了相似的觀察,表示自衝突爆發以來,面對所有海員及其家屬的求助熱線數量增加了15%—20%。

ISWAN經營SeafarerHelp,一條面向全球海員及其家屬、全年無休的免費、保密、多語言支援專線。 ISWAN向南風窗確認,熱線團隊(+442073232737)包括國語支援人員。


SeafarerHelp主頁

「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這些情緒。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讓別人看見我哭。向陌生人傾訴,確實會有一點幫助。」那名匿名船員說。

林生告訴南風窗,他現在的支撐就是透過星鍊和家人通話,大概每三天一次,訊號時斷時續。

眼下最迫切的,仍是何時能離開。 ISWAN告訴南風窗,他們收到的電話和訊息中近三分之一都與遣返問題有關。

2萬元的蔬果

物資已經開始緊張。有水手透過社群媒體和超高頻無線電分享生存技巧;有些船隻能靠多釣魚來補充食物,不少船上已經開始配給。蔬果和淡水的價格漲幅最為明顯。

在播客《無限之地》4月8日發布的節目「中國海員被困31天」中,被困船員劉軼事提到,一件12瓶裝的礦泉水賣到14美元,一公斤豬肉20美元,一公斤白菜9美元,一公斤芒果34美元。補給費用通常由船東或船舶營運公司承擔。

林生告訴南風窗,他所在的船半個多月前補給過一次,花了3000美元(折合人民幣約2萬元),買的大多是蔬菜和水果,夠吃20天左右。那之前,船上蔬菜斷了十多天,每天兩餐,「凍雞肉、凍牛肉、罐頭魚,配上快放壞的洋蔥馬鈴薯」。到現在,蔬菜和水果已經耗盡,新的補給還沒有消息。

淡水同樣緊張。許多船隻並未配備海水淡化設備,只能盡量節省。


滯留船員談現狀

林生說,在他所在的船上,淡水每人每天只有“一小桶”,要用來刷牙、洗臉、洗碗。有人實在受不了,就去接空調冷凝水來用,水裡帶著一股味。他們也會在下雨時用帆布接水,直接導入淡水艙。即便只下過一次,但「省點能用幾天」。

ITF一名海事協調員在研究中發現,儘管許多船員反映物資短缺,但公司方面多是表示,補給採購本身並未受到明顯影響,「如果有船員反映物資緊張,更可能是個別船隻的運作問題」。

同時,船員與外界的聯繫也常常受限。問題不只是訊號不好、難以及時聯繫家人。與其他工種相比,船員的工作本來就處在一個相對封閉、層級分明的空間。繼續航行、申請靠港休整、能否盡快回家,通常都不是普通船員自己能決定的,而是要一層層上報,再由船長、公司和岸上的相關方協調。


透過船上電台了解到有一艘船訊號被屏蔽,劉軼事幫助船員與家屬取得聯繫

這也不是戰事爆發後才突然出現的問題。早在局勢升級之前,國際慈善機構Mission to Seafarer(海員使命組織)和Seafarers Happiness Index(海員幸福指數調查)就已多次提到,岸休越來越少,停港時間越來越短,安保限制更多,交通成本也更高。

對不少船員來說,下船早已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有人甚至把船形容為「漂浮的監獄」。這場衝突只是把這種原本就存在的封閉感,變得更明顯了。

經濟考量

霍爾木茲海峽的重要性,決定了許多困在這裡的船隻無法輕易回程。這裡不僅是高風險水域,也是全球最繁忙的能源運輸通道之一。

對船東而言,返航意味著違約,也意味著這一航次的投入可能就此落空;繼續等待,則更符合既有的營運邏輯。只是,這套以效率為先的邏輯,也意味著停滯的代價往往更落在船員身上。

根據劉軼事在播客《無窮之地》中的說法,一些公司還提出額外激勵,鼓勵船隻嘗試通過海峽,金額約為每船5萬至10萬美元(船員大約二十人上下)。對公司來說,關乎安全的判斷,是一套可以計算的成本邏輯。

林生也在高頻訊號裡聽到類似消息。雖然與他所在的船無關,但被困這麼久,船上的人也希望能拿到一些補償。


林生在滯留船上拍下的畫面

現在他們拿的是雙倍基薪,算作戰區補貼,這個標準在美伊戰爭前就已經存在。大家曾兩度開會表達漲薪訴求,船長也向上反映過,但沒有下文。

“(當船員)就是為了賺錢,”林生說,“只要有錢,問題都可以解決。”

按照海事規定,公司不能強迫海員進入危險海域工作,但雙倍薪資、晉昇機會和更高的上船優先級等“吸引”,也能讓危險成為一種可以接受的工作條件。

但對於船員來說,這種「吸引力」並不均等。有人覺得這點錢不值得拿命去換,也總是會有人因為失業、流離失所或急需收入,而不得不接受這樣的風險。

隨著受困船員心理健康狀況惡化,外界呼籲船東安排願意接替他們的海員進行換班。


被困船員心理健康狀況惡化

有船員提到,願意接替被困船員的,大多是烏克蘭人。

同時,即便政治層面的協商出現轉機,航行本身也未必能立即恢復正常。對海上的船來說,能不能動,往往不完全取決於停火與否。

一方面,有船員提到,進入相關海域後,一些涉及伊朗貿易的船隻會主動關閉AIS,以防自己的航跡暴露。這不是戰事爆發後才有的做法,在美國長期制裁伊朗的背景下,早就存在。

但AIS一關,電子海圖上能看到的船就少了。再疊加戰時存在的GPS和導航訊號幹擾,航行中的辨識與避碰難度也會隨之上升。

同時,關於潛在威脅的感知也在放大。不少船員提到對水下攻擊的擔憂,包括魚雷和水雷。儘管沒有明確記錄的風險,但根據美國海軍情報局的報告,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已經開始在霍爾木茲海峽佈設水雷。

航行中的大部分時間看似平靜,但對注意力的要求始終存在。一旦判斷遲疑或失誤,後果往往不堪設想。對不少船員來說,長時間滯留、反覆變化的風險訊息,以及遲遲看不到盡頭的等待,已經讓人很難維持正常的專注。


林生在滯留船上拍下的畫面

林生告訴南風窗,在被困一個月時,大家的精神狀態都不太穩定。他自己只能每天做一些很機械化的工作。同事中的老船員明確表示,以後不會再幹船員的工作。

“(我)還會繼續跑”,林生說,船員是他能找到工資最高的工作,家裡情況特殊,孩子終身不能自理。他說,「錢能買命」。

出路

撤離遙遙無期,本來就令人感到絕望,而一些變故更增加了他們的無力。 ASP Avana號47歲隊長拉克什·蘭詹·辛格突發心臟病後,因局勢緊張、轉運受阻,最終未能及時得到治療。

拉克什留下兩個孩子,一個20歲,一個16歲。家人說,他是唯一的經濟來源。

隨著局勢持續緊張,國際海事機構和相關行業組織一直試圖為被困船員提供幫助,但這些努力,更多是緩解,而不是改變。

國際海事組織(IMO)多次呼籲各方降溫,並推動建立安全海上通道;只是,海峽開不開、船能不能走,最終仍取決於美國、伊朗等相關國家的判斷與行動。

4月17日至18日,霍爾木茲海峽在短暫開放後再次關閉,週邊局勢隨之震盪。英國海事安全企業先鋒科技公司18日發布報告顯示,當天3搜船隻在霍爾木茲海峽附近水域遇襲,其中兩艘印度船隻明確遭到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警告開火,其中一艘還載有兩百萬桶伊拉克石油。


霍爾木茲海峽航運18日傍晚再次陷入停滯

值得注意的是,川普4月17日宣布霍爾木茲海峽「開放」時,並未提及開放附帶條件。伊朗方面先前強調,船隻仍需獲得伊斯蘭革命衛隊許可,並按指定航道航行;此外,伊方還稱,解凍約300億美元被凍結資金,也是協議的一部分。

當下,各大船東協會、航運公司和相關海事機構仍在評估局勢。國際航運公會(ICS)表示,航運公司仍需根據風險評估自行決定是否通行。波羅的海國際航運公會(BIMCO)則更直接指出,海峽航道內水雷威脅仍不明朗,航運公司應考慮避開相關海域。

這意味著,不確定的不只是眼下船能不能走,也包括接下來相當一段時間,航運安排是否還能以原有邏輯運作。

更深一層的問題在於,霍爾木茲海峽之所以會牽動如此大的連鎖反應,不只是因為它地理位置特殊,更因為現代國際貿易長期默認了一個前提:這些關鍵節點會維持開放,航運秩序大致穩定。

國際能源總署(IEA)統計,2025年約有2,000萬桶/日的原油和成品油經由霍爾木茲海峽運輸,約佔全球海運石油貿易的四分之一;另有1,100億立方公尺以上的液化天然氣(LNG)經過這裡,約佔全球LNG貿易的近五分之一。

其中卡達和阿聯酋絕大部分LNG出口都依賴這條通道,也因為海灣國家地理位置特殊,除了霍爾木茲海峽沒有替代路徑。

此外,聯合國貿發會議(UNCTAD)也指出,這場衝突也同時衝擊能源和化肥流動。

因此,在當下,船員被困暴露出來的就不只是航運危機,而是全球貿易對穩定秩序的依賴究竟有多深。但如今,世界已經無法再把穩定視為理所當然了。

(文中林生為化名)

作者|賀一

編輯|阿樹

值班主編| 吳擎

排版| 阿車

分享你的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