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宗萬:我有編制,國家一個月給我4000塊,我賺那麼多錢幹嘛?


上海一條老弄堂裡,有鄰居又看見魏宗萬了。

他跟老伴週惟明拎著菜籃子,慢悠悠地往菜市場走。穿著樸素老舊的棉襖,戴著毛線帽子,身材瘦削,跟你家樓下遛彎的退休大爺沒有任何差別。買菜的時候他還跟菜販子討價還價,幾毛錢的差價也要掰扯半天。

有個年輕菜販沒認出他來,差點脫口而出「大爺你誰啊」。

身旁的老鄰居趕緊拉了拉那小伙子的袖子,低聲說:“這位可是《三國演義》裡的司馬懿,演高俅那個。”

魏宗萬擺擺手,笑了笑,沒多說什麼,付了錢就走了。

回到那間他住了大半輩子的老出租屋,窗台擺著老伴養了幾年的綠蘿,茶几上堆著翻舊的劇本,沙發上鋪著褪色的舊毛毯。就是這樣一間從外面看毫不起眼的出租屋,88歲的魏宗萬一住就是幾十年。

有人問他這輩子演了那麼多戲,怎麼不買一間像樣的房子。他咧嘴一笑,說得雲淡風輕:“我有正規演員編制,國家一個月給我發4000塊錢夠花了,我賺那麼多錢幹嘛?”

這話擱別人嘴裡,多少有點「凡爾賽」。但擱魏宗萬嘴裡,是真的。

魏宗萬從小就對演戲著迷。

1938年出生於上海殷實之家的他,六歲就迷上了梨園戲曲,九歲就能登台表演,把全家人驚得一愣一愣。但在那個年代,戲子地位低微,屬於下九流,有錢人家的孩子幹這個,叫“有辱門風”,他父親氣得直罵,哥哥們也對他翻白眼。

魏宗萬表面老實,骨子裡倔。家裡不讓做,他就憋著一股氣。 17歲那年進上海汽輪機廠當鉗工,師傅看他不懂變通、只會埋頭傻幹,氣得直罵:「儂哪能嘎笨啦!」業餘時間他偷偷加入了廠裡的話劇團,周圍人打擊他長得醜,他也不吭聲。有人嘲笑他:「就你那臉,全國人民都能當演員了,你也不行」。魏宗萬不反駁,嘴一閉,排練廳的地板被他走來走去磨得鋥亮。

他心裡憋著一股勁。

23歲那年,他一咬牙,考上了夢寐以求的上海戲劇學院。考上那天,他激動得眼眶泛紅——他的人生終於從工廠流水線的死循環裡撕開了一道口子。可興衝衝回家報喜,砸來的是哥哥劈頭蓋臉的掃帚。那一通爭吵的結果,是行李被丟出門外。

魏宗萬裹著行李卷兒搬去臨時住的小旅館。攥著那張滾燙的錄取通知書,他在被窩裡黑燈瞎火地哭了很久。

這是他和世界對抗的所有武器。

1963年,魏宗萬從上戲畢業,並被分配到上海人藝。等待他的不是高光時刻,而是長達十餘年的龍套生涯。

剛進劇場的頭幾年,他什麼活都幹。演《雷雨》,他就是舞台角落裡的一截木樁佈景,一句台詞都沒有。演《茶館》,他就是在熱鬧人群裡端著一盞大碗茶默默劃過鏡頭邊緣背景板上的一隻無關緊要的影子,每一秒需要靠眼神跟動作把自己「壓」在那個遙遠亂世的茶室裡。

有一場戲,他演死屍,在棺材裡一躺,整整三小時蚊子在眼皮上落了幾遭都愣是沒眨一下。化妝師往他臉上糊了一層灰黑色顏料,恰被路過的導演瞥見:“這小子,死得都比別人真!”

但日子是自己一天一天豁出去的。跑十年龍套,57塊的薪水是妻子凌晨深夜辛勤換來的養家錢。他能做的,就是咬牙忍受,磨練演技。

1987年,49歲的魏宗萬迎來人生轉捩點。澳洲戲劇《想入非非》裡,他一個人撐滿兩個小時,一口氣把舞台變成情緒的海洋和情緒的孤島。演出結束後,觀眾掌聲雷動,響了整整半小時不肯走。 1989年,他被評上了國家一級演員-。

記者採訪他,說他是大器晚成。魏宗萬呵呵一樂,給自己整了個字:「我不是大器晚成,我是’大器老成’。 」

出名之後,魏宗萬的「麻煩」跟著來了。不是沒人請,是請不動。

他挑劇本、挑角色、找人物。沒有合適的角色,他一股勁兒往後縮的本事比往前衝還猛。因為那句名言流傳:演藝圈裡別人都求著導演給角色,他這兒正好反過來──導演得帶著劇本誠心誠意去求他接戲。

1992年,導演張建亞拿著劇本登門拜訪,想讓他演《三毛從軍記》裡的「老鬼」老兵。魏宗萬看了一眼,先是嫌自己年齡大,怕跑不動、扛不動武器要拖累劇組。誰知張建亞撲通一跪:“魏老師您不演我得撤,全劇組指您的魂撐著!”

魏宗萬嚇了一跳,趕緊把人攙起來。這一接,好傢伙——回頭直接拿下金雞獎最佳男配角,成了他這輩子最紮紮實實的一座獎盃。

要說最樂呵的還得是拍94版《三國演義》。王扶林導演為了拍戲,愣是找人畫了一幅畫,把魏宗萬的臉跟歷史上司馬懿的形象縫在了一起。魏宗萬一看就愣在原地——那五官簡直是穿越時空的孿生兄弟,太像了。他這才勉強答應出山。

但這事兒並沒完。

進了劇組,一張嘴對著唐國強先急上了。那會兒魏宗萬已經54歲,每天就披堅執銳、帶著盔甲渾身裹得像粽子一樣騎在馬上顛來顛去。唐國強演他的老對頭諸葛亮,戲裡一個是統帥,一個是策士的破馬車,天天在小車上一歪,搖著白羽扇優哉遊哉-。魏宗萬氣得眼睛一瞪去找導演理論:“我54歲了憑什麼要天天騎馬?唐國強坐車就糊弄過去了?實在不行給一匹矮點的馬!”

劇組上下笑得肚子都鼓了。為了安慰他這個任性的“小老頭”,張紀中哄魏宗萬的話也夠滑頭:“別人是騎著馬上戰場,您是騎著馬打江山,這就叫出將入相!”魏宗萬當場搓了一把臉,轉身又爬上馬背接著演。

其實魏宗萬對戲曲界的固有印象極深。從小看京劇長大,他心裡司馬懿一直是白臉姦臣的形象,所以最初死活不肯接這個角色。再加上他確實不會騎馬,就覺得這個角色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後來導演親自給他“補課”,把人物身份掰開了揉碎了講,又答應幫他找替身,他才勉強點頭。但你猜最後怎麼著?替身一個沒用,學不會騎馬也得學會──還真就沒摔下來。

到了1998年拍《水滸傳》高俅這個角色時,張紀中學聰明了。他把合約上的拍攝日期暗戳戳改成農曆計算,硬是多撈了一個月的時間,把魏宗萬的檔期占得一條縫不漏。他知道魏宗萬這人只要答應接戲就死磕到底,果然把「四大惡人」之首演得令人牙根癢癢。

再來說說魏宗萬的婚姻。

上世紀60年代末,魏宗萬在上海租了一間房子住,房東的女兒叫周惟明,比他大六歲,離異帶一個孩子。那個年代,離過婚還帶娃的女人,走到哪都要被戳脊梁骨。魏宗萬雖然日子緊巴,但心善,每當房東女兒回來在巷口附近偷偷垂淚,他就上前遞個乾淨手帕,笨手笨腳講兩句全天下最失敗的笑話把氣氛緩過來。

一來二去,心就暖了。

但結婚的事兒捅出去,親朋好友炸開了鍋。男方這邊說女方大六歲還帶個拖油瓶,您這未婚大小伙子腦袋糊塗了吧。認識魏宗萬的一群老同事舌頭飛快:“她現在一身牽絆,你將來成了角兒,遲早天仙遍地撲過來。”

但魏宗萬沒有心思跟外人理論。他笑一下就拉著週惟明的手進了登記處。他堅信一點──這輩子只要好好對人家,虧不了。

果然他沒說錯。

結婚那陣他一文不值,月薪55塊,有時候連房租都交不起。週惟明默默出去打工掙家用養傢伙。晚上回來還要安撫他,讓他別理外邊的閒言閒語。魏宗萬後來常念叨:“這輩子最感激的就是周惟明姑娘。在最難的時候下嫁給了我,不然我可能連活下去的心氣都快燒沒了。”

現在最逗的是家裡但凡點菜吃啥,完全由老伴說了算。魏宗萬只負責往嘴裡扒拉香噴噴的飯菜,吃飽了轉身一抹嘴。他的原則是──絕對服從這個家的大局。

對兩個女兒,他更是豁得出去。繼女小小年紀撞見母親再婚,一開始心裡不接受這個新手爸爸。魏宗萬也不是那種黏糊糊硬湊上去討巧的性子。孩子上學遲到,他蹲點兒早早在學校門口堵人,面不改色笑嘻嘻從手拎袋裡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新手爸爸的心是玻璃砸不碎的櫥窗,沒有尖銳的凸起會凍著小朋友。

後來親生女兒出生了,他的愛從不偏頗,從頭到尾一碗水端平。再往後他的片酬攢下,買了新居要給母親置產,繼女那份房子,直接寫在孩子名下。

有人說這演員當得太“窩囊”,魏宗萬壓根不管這種話。他只問,讓孩子有瓦遮風擋雨,把家和情感經營得暖融融,那是他一輩子的選擇。

這麼些年,廣告商扛著幾百萬轟炸般上門,魏宗萬一擺手擋了。找他拍綜藝、蹭熱點的一撥接一撥排成隊,他擺手讓人走開。

他坦然躺著對鏡頭說:“我自己沒用過的又不認識的商品,我憑什麼對著鏡頭張嘴就給人家亂推薦?那叫騙人,那不是演戲!”

他生活裡始終克勤克儉,穿十幾塊錢的地攤布鞋出門往人群裡一札就被淹沒。別人開豪車、住豪宅過得花團錦簇、香車寶馬。他沒事鑽去舊書攤翻幾本老劇本,剩下的全部存下來--給女兒供外孫出國留學花銷-。

88歲的魏宗萬自嘲說,每個月老實到手四千多退休金,老伴領一份教員退休保障,日子簡直太滋潤了。數字在飛速膨脹,誘惑在窗口亂溢,他索性兩耳不聞窗外事,每天不讓人操心,對著劇本獨自哈哈大笑,吃嘛嘛香。

今年初他登上老友曹可凡的訪談節目,聊起老年生活時心態簡直快要飄起來。他說以前皮膚像赤豆粽子扭巴著難看,現在整整胖了一圈,眉眼被撐開舒展,皺紋反倒更安穩了些。問他保養的獨門秘籍?魏宗萬毫不客氣地說:“日子富足唄!每天晚上八九點鐘閉眼睡死過去,早上八九點醒來掐掉鬧鐘,雷打不動在夢裡穩穩噹噹睡足把時辰。”

「只要舞台還有一隙,我就掛著退不去的戲癮,這命不長但也夠幸福。”

魏宗萬這輩子,把他活成一個詞,就是「 不良行為 」。

家裡的事兒他不計較。演誰都頂著牌子上崗。手裡永遠捧著白開水一樣混著調冷暖脾胃的日子,沒有一處是冒尖帶刺、聲張炫耀的。

21歲進工廠被嘲笑長相,年過四十在片場等不到大角色發光,連結婚都得忍受三姑六婆連聲質疑。他始終不低頭、不放任、不跟無謂的人和事死纏爛打。他就拿定這一條:把每個角色當作天地間最要緊的人,把身邊人當作這輩子最值得待的人。

別的都是雲煙。

有人說他清貧,有人說他可憐。但你細想,這世上能像魏宗萬先生這般把金錢、虛榮、攀比、炫耀統統活成無用之事的人,有幾個?

他這一生沒演過主角、沒住過豪宅,但他把每一個配角演到了骨子裡,把每一個家人都揣在了心尖上,把自己活成了娛樂圈最乾淨的一塊招牌。

這種純粹又乾淨的人,才是我們最該記得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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