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中,那些並不總是在場的父親們


01

觀看日本導演岩井俊二2020年的新作《最後一封信》,能夠感受到一種李叔同所寫的“悲欣交集”的人生境遇。如果沒有劇透,沒有事先了解過這部片子的內容,一定會被影片開頭三個孩子歡快的嬉戲場景所帶入,覺得這是一部關於家長里短的喜劇片。

母親遠野未咲去世了,留給女兒遠野鮎美一封信。鮎美不是特別的悲傷,也沒有心急地打開母親的信。導演並不是故意要吊觀眾的胃口,只是此時開啟那封信的時機還遠遠未到。

隨著高中時代暗戀她母親的小說家乙坂鏡史郎的出場,也引出了鮎美的父親。根據劇中人物的旁證,是因為父親家暴母親,致使母親陷入抑鬱之中,即使離婚之後,也一直鬱鬱寡歡,最終自殺離世。

在燈光昏暗的小酒館,鏡史郎與鮎美的父親見面了。這兩個在鮎美母親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一個娶了她母親卻不知道珍惜,一個因為錯失她母親而終生抱憾。喝了酒的父親喋喋不休,他雖承認自己對鮎美和她母親犯下不可原諒的錯誤,但是時至今日,依然無法悔改。

對於這樣的父親,對於父親的所作所為,鮎美總是用純真無邪的眼神靜靜地看著,這讓父親自慚形穢。孩子善良純潔的目光像一面鏡子,照出了父親心中不敢直視的衝突——想要做個好父親,卻總是被過往經歷中的陰影所籠罩,無法選擇善意與溫暖的行為。所以鮎美的父親從她和母親身邊逃走了,這是一個怯懦的、內心缺乏勇氣的父親。

在影片即將結束時,鏡史郎遇到鮎美,也見到思念已久的鮎美的母親。只不過,他看到的是心愛之人的遺像。

鏡史郎平生只寫了一本小說,其內容帶著強烈的自傳色彩,記述了他與鮎美母親高中時代的戀情。小說以鮎美母親的名字命名,在影片中出現了三次。第一次出現在鮎美父親的家中,很顯然是被母親落在那兒的,卻被父親現在的妻子所發現;第二次出現在鮎美姥姥家,也就是此刻鏡史郎手上拿的這本;最後一次,是鏡史郎與鮎美姨媽告別時,後者拿出這本書,請鏡史郎幫她簽名。

在鮎美的記憶中,這本小說以及鏡史郎寫給母親的情書,是她和母親艱難灰暗的生活中唯一的曙光和希望。從一次又一次讀信的過程中,鮎美能感覺到鏡史郎對她母親深厚的愛意,讓她相信,總有一天這個人會來拯救母親和她,所以她能夠努力去面對那些難熬的時光。

影片賦予這本小說的寓意,並不止於此,因為它曾經鼓勵過鮎美的姨媽,也許在以後的歲月裡,也將是鮎美父親現在的妻子精神上的慰藉。

鏡史郎離開之後,鮎美打開母親留給她的最後一封信。原來這封信是母親當年高中畢業時,作為畢業生代表在台上朗讀的演講稿,而當初幫助母親修改稿子的,正是暗戀她母親的少年鏡史郎。

鮎美是不幸的,因為她的父親不僅不稱職,還帶給她和母親累累的傷痕;但是鮎美又是如此的幸運,遇到鏡史郎這個精神層面的父親,給予她諸多溫暖、支撐和指引。正如李叔同所說,人生不是一味的悲傷,也不總是充滿歡聲笑語,時而悲傷,時而喜悅,都在於我們如何選擇,如何看待所經驗的情感。

02

父親是一個複雜的混合體,他是一個成年男人,是妻子的丈夫,也是孩子的爸爸。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愛麗絲·門羅在其小說中,經常會以角色的起承轉合來轉換敘事視角。也就是說,當工作結束之後的男人回到家變身為父親時,他的感受、他對周圍事物的看法也隨之改變。

影片《起終點站》中,導演篠原哲雄將鏡頭轉向一個在父親和男人角色間徘徊不定的法官身上。

25年前,兒子才四歲,鷲田完治遇到大學時代的女友之後,打算與妻子離婚,與女友再續前緣。女友為了不成為完治的累贅,選擇臥軌自殺,這件事成為完治揮之不去的夢魘。為了贖罪,他選擇與妻子離婚,而後只寄撫養費給兒子,不再與兒子見面。

完治會想念兒子嗎?導演安排了一個與其兒子年齡相仿的年輕人,讓這個年輕人時不時地擾動完治。因為與他兒子認識,年輕人免不了談及他兒子的事情,比如上大學時兒子去打工的事情、努力學習的事情、放棄司法考試的情形、收到生活費時去食堂大吃一頓的事情,都通過年輕人之口,傳達給完治。看起來毫不在意的完治,其實內心不知不覺起著波瀾。

但是完治又是矛盾的,他認為自己連一個男人的責任都負不起來,怎麼有資格成為一個好父親呢。所以,他對自己苛責不已,辭掉法官的職務,以國選律師的身份和微薄收入來度日。

直到有一天,一個女孩闖進他的生活,他也因此有機會幫助那個女孩回到正軌。將背負了二十多年的罪責感卸下之後,兒子結婚的請柬也恰好送到他的手裡。

正如影片開頭完治懷著憐愛的心情,與同事談到兒子喜歡吃魚子的情形,那段記憶再次鮮活地浮現出來:四歲的兒子用小小的手指拈著鮭魚子,一個一個放進嘴裡咬碎,一不小心吞下去了,會開心地再拿起一顆。妻子呢,則在一旁不停抱怨,這個孩子怎麼不好好吃飯,只喜歡吃鮭魚子。完治終於幡然醒悟,原來他一直都思念著兒子,帶著新醃製的魚子,他坐上了參加兒子婚禮的火車。

缺席了25年的父親,其實一直都在場。父親對兒子的愛,印刻在兒子的記憶中,像一根堅韌的絲線,連接著彼此的心。看著父親背影的兒子,默默地跟在父親身後,回應的方式是選擇了與父親一樣的職業。父親的抉擇是搖擺不定的,但孩子卻不同,會永遠忠誠於父親。

03

影片《里拉的祈禱》將日本繩文時代的歷史與現代人的生存狀態相互對照,展現了女主人公桃子與前夫以及現男友熊五朗之間的故事。

與前兩部影片不同的是,三個已過而立之年的年輕人,其父母隱入故事的背景中,作為人物的性格底色而存在。

桃子的父母相互恩愛,感情極好。特別是父親,看似沉默寡言,但一直陪伴在桃子身旁,給予女兒滿滿的愛意與肯定。

熊五朗之所以選擇考古方面的工作,是受父親的影響,他父親也是一位考古學家。在影片中,父親的功能完成之後,導演以去世的方式讓熊五朗父親的角色退場了。

但其父親的影響依然延續著。從情節的發展來看,除了訥於言,熊五朗其他方面的表現相當成熟和優異。比如他待人接物的分寸、樸實敦厚的性格、對工作的盡心與探索、對情感的真誠投入等等,都與父親對他的教養息息相關。

比較而言,桃子的前夫因為桃子不能生育孩子而與之離婚,並不是他自己的意願,而是母親嫌棄桃子,不滿意桃子這一點,他才被迫與桃子離婚。前夫的父親在影片中沒有提及,可以推斷其父親的功能在家庭中是弱化的,而母親的角色極其強勢,所以前夫在母親面前唯唯諾諾,聽從於母親的話,任由母親介入自己的婚姻。

衡量一段情感健康與否,主要看這段關係對當事人是打壓還是支持,帶給我們的感受是退縮,還是自由自在地展露自己的天性與潛能。

桃子在與前夫的關係中,受到婆婆一再地蔑視和碾壓,她也因自己不能生育而自卑,不敢坦然接受熊五朗的感情。在與熊五朗的交往中,後者一方面將自己的工作與生活狀態展示給桃子,另一方面,鼓勵桃子將自己的感受和體驗以小說和繪畫的形式記錄下來。即使是知道桃子難以啟齒的隱私之後,也對她不離不棄。

其實,子女與父親的關係也是如此。一個好的父親,會一如既往支持孩子,鼓勵孩子按照自己的天性和意願去發展。在他的眼裡,自己的孩子是最可愛、最值得愛的那一個。

04

紀錄片《夢與狂想的王國》再現了著名導演宮崎駿的吉卜力工作室,以及他是如何創作動畫作品的。

在製作動畫片《風起了》時,宮崎駿將自己對父親的情感投放到主人公堀越二郎身上。在創作期間,剛好有一位老人給宮崎駿寫了一封信,信中提到小時候在鄉下避難時,宮崎駿的父親給他了巧克力的事情。

這勾起了宮崎駿對於父親的回憶,他想起同樣是小時候在戰爭期間逃亡時,父親開著卡車,宮崎駿和哥哥坐在車斗裡,途中有個帶著孩子的母親請求帶上她們,但是他父親開著卡車徑直往前了。

時至今日,宮崎駿還在為這件事耿耿於懷。但是他記起在爬河堤逃跑時,父親一手拿著黑皮包,一手緊緊地抓住他的手,有好幾次他差點滑倒,父親一次又一次地幫助他爬上陡坡,盡職盡責地守護著家人。他對那時候的父親有了新的認識,內心不再責怪父親。

孩子年少時看到的父親,與孩子成年之後、自己成為父親之後、年老之後所理解的父親,不斷地發生著變化,不斷地增加感受的肌理和麵向。漸漸地,父親在孩子的心目中,就整合為一個具象鮮活的形象。

存在主義治療大師歐文·亞隆分享過一個故事:有個女兒年輕時總是看不慣父親,直到她生病之後,再次踏上父親當年送她去上大學的那段路途,才發現坐在父親的位置上,看到車窗外的河流確實是一團糟,而不像坐在她的位置上,看到的另一條河流,是純淨的沒有被污染的。那時,父親已經去世多年,她放下對父親的積怨,內心與父親達成和解。

作為我們生命歷程的一部分,父親的影響一直都在,不管是對抗還是接納,最終都成為我們與自己的戰鬥或對話。接受父親也是不完美的人,認識到我們對父親並不總是那麼了解,才能獲得心靈的平靜。

05

英國精神分析大師溫尼科特,曾寫過一篇父親如何更好地參與到孩子成長之旅的文章,他給父親們提出以下幾點建議。

(1)對於新生兒的父親來說,最重要的是陪在妻子身邊,讓妻子身體舒適,心情放鬆。

良好的父母關係,是一個嬰兒或者兒童小小世界的“社會保障體系”,也是他們將來面對和解決人生其他三角關係的鑰匙。

(2)在家庭中,父親要給母親提供道德支持,幫助她建立權威,做家中規律和秩序的代言人。

父親要持續地展示自己的存在,不斷增加自己對孩子以及整個家庭的影響,成為像磐石一樣的存在。具體的事務可由母親安排和執行,即使父親不在家,母親的言行對孩子來說,也是具有權威感的。

(3)在與孩子無數次的接觸中,父親身上的積極品質,可以帶給孩子不同的特質,讓孩子發現自己人格中的男性生命力。

父親看世界的角度是獨特,與母親有著很大的不同,這自然會拓寬孩子看事情的視野,豐富孩子與這個世界的關係。

溫尼科特認為,父親們可以為自己的孩子做的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活下來,並且活下去”。翻譯文章的社會學研究員孫平博士認為,“活下來,活下去”並不光指生死,或許溫尼科特指的是,父親們要擁有不退場的勇氣——在孩子的童年,不死亡,不退場,熬過生活的艱辛,熬過妻子將情感的重心轉移到孩子身上之後的失落感,熬過孩子的親近、依戀以及對父親的理想化,熬過孩子對父親的憤怒和失望,最終在孩子們心中內化為一個普通的,但卻深愛著他們的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