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開鮑師傅的超長蛋撻,斷面上等不到那汪蛋液
一句吐槽,把罪名寫齊了
打開近日的微博熱搜,有一條詞條讀起來像一紙判決書:「鮑師傅超長蛋撻被吐槽全是皮沒蛋液」。主詞、產品、罪名,一行字全部寫齊,連修飾語都省了。這個詞條掛上熱搜即時榜,截取時排在第 26 位(平臺數據)。
事情的起點很日常。有人買了一根超長蛋撻,入口之前先掰開,鏡頭對準斷面,等蛋液流動的特寫,等到的卻是一層疊一層的酥皮。照片與短片傳開,同款經驗的買家在留言區集結,吐槽的方向高度一致:皮很盡責,蛋液缺席。
食物吐槽通常很主觀,這一次的指控異常具體,具體到可以直接拍給所有人看。斷面成了呈堂證供。
蛋撻的家譜,主角一直是那汪蛋液
要理解這場吐槽為何打得準,得先看蛋撻的身世。通行的說法是,蛋撻在二十世紀二〇年代前後出現於廣州,西式奶油撻經茶樓改良換上中式餡心,之後南下香港、轉進澳門,分出兩大門派(公開資料)。
- 港式蛋撻:酥皮與牛油皮兩路並行。香港泰昌餅店的牛油皮蛋撻,因末代港督彭定康經常光顧而聲名大噪(公開報導)。
- 葡式蛋撻:1989 年,英國人安德魯在澳門路環開店,把英式撻烤出焦糖斑點,葡撻自此自成一派(公開報導)。
後來連鎖速食把葡式蛋撻放上全國櫃檯,不少大陸消費者的第一顆蛋撻,是在點餐託盤上認識的。門派之爭打了幾十年,爭的始終是皮:酥皮比層次,牛油皮比香氣。但沒有一派把皮當主角,皮是容器,付錢的人買的是中央那汪蛋液。蛋撻的口感是一場對比工程,外圈要碎,中心要顫,兩者缺一,產品就只剩下一個形狀。
老點心從街邊爐窯走進排隊櫃檯的路,先前已有人走過,Tiffany 把一袋散裝桃酥端上茶歇桌那一回,圍觀者計較的也是點心的身價與出場方式。點心換了櫃檯,羣眾的眼睛會跟著升級。
拉直之後,皮先贏了
超長蛋撻的問題,有一部分寫在形狀裡。把一顆圓撻拉成長條,最省事的做法是收窄斷面,否則整條重得不好拿,定價也壓不住。斷面一窄,餡的通道跟著變窄,皮卻得沿著整條長度上下包覆,皮餡比例在進爐之前就大致底定。
酥皮還要疊層起酥,長條的切邊又多,掰開之後,畫面上自然是皮的主場。喫法的期待也變了:圓撻有明確靶心,第一口就落在中心;長撻像啃一條麵包,咬到中段若還沒遇上蛋液,期待已經漏光。傳統蛋撻把皮擀薄,正是為了替蛋液讓位,這份手藝上的謙讓,在超長版本裡被形狀收了回去。皮多餡少未必等於偷工,形狀先動了,餡的份量若沒有跟著重算,結果就會直接寫在斷面上。
形狀劇本與蛋撻效應
鮑師傅在這齣戲裡不是新面孔。創辦人鮑才勝 2004 年在北京高校旁開出第一家店,靠肉鬆小貝一個單品打出全國知名度(公開報導)。2017 年前後,上海門市的隊伍動輒以小時計,黃牛代排代買成了一門生意(公開報導),同一時期的奶茶與烘焙櫃檯都靠隊伍上新聞。那個年代的網紅店邏輯很直接,隊伍本身就是廣告。
排隊退燒之後,櫃檯需要新的理由讓人回頭,造型是最快的一個。一根、一整隻、加大再加長,超常規的形狀自帶傳播性,拍照的功課永遠比試喫的功課先做完。髒髒包、半熟芝士、爆漿麻糬、竹筒奶茶,這條路線的老班底先後經歷過拍照高峯與口碑清算,及格線也驚人一致:掰開那一刻,有沒有料。
蛋撻在這個劇本裡其實是前輩。1990 年代末,葡式蛋撻在臺灣掀起開店潮,退燒之後大批店家收攤,臺灣媒體從此常用「蛋撻效應」形容一窩蜂投入又集體退場的流行週期(公開報導)。一種點心紅到把名字借給流行現象,在食品界並不多見,今天被拉長的蛋撻,是這個週期裡最新的被告。
留言區在算的另一筆帳
吐槽的表面是口感,底層是一筆帳。同樣的價錢,圓撻的蛋液按口計算,長撻的皮按層計算,買家覺得自己是花蛋撻的錢,買了一條酥皮麵包。這類對帳在點心圈年年上演:年節禮盒被開箱算價,月餅被切開檢查餡料,嫌月餅油、嫌月餅甜更是中秋前後的固定節目,今年甚至出現過把月餅整櫃寄去美國的提議。點心一旦成為話題商品,就自動進入公共審計流程,價格、份量、斷面,樣樣有人核對。
探店影片把這套審計制度化了。鏡頭走進門市,點單、等位、掰開、特寫、評分,斷面鏡頭是固定環節,也是最容易出事的一格。品牌的兩難也在這裡:超長蛋撻的賣點是形狀,形狀的代價是皮餡比,而皮餡比是蛋撻的全部身家。造型能帶來第一次購買,第二次購買看的是那一口。
下一次掰開
蛋撻被拉長,皮的面積上升,蛋液若沒有加量,這道算術在產品上市前就該按過計算機。也許品牌按過,賭的是拍照的人夠多、計較的人夠少,這一回,計較的人先集結成了熱搜。
下一次再有點心想靠造型出圈,不妨先問一句:它敢不敢直播掰開的那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