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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骨戴上眼鏡躺進朋友圈,「大體老師」被當成了擺拍道具

Buzzdope 編輯室
頭骨戴上眼鏡躺進朋友圈,「大體老師」被當成了擺拍道具

「有學問的大體老師。」配文底下,是一顆被架上眼鏡的頭骨。

10月14日,湖南長沙某校一名2026級大一新生在微信朋友圈發出這張照片,同日再發第二則:畫面裡他手握頭骨,配文寫著「握不住他的手沒關係,我們可以握頭骨。」這兩則動態沒有停在通訊錄裡。他的高中同學看到後提出舉報,事件近日在網路上傳開,校方至今沒有公開回應。

一顆頭骨、兩句玩笑,為什麼能讓解剖課外的人也跟著生氣?這得從「大體老師」這四個字說起。

兩則配文、一次舉報

據公開報導,舉報者馮同學是涉事學生的高中同學。他向媒體陳述,對方在10月14日兩度發布大體老師頭骨的照片:一張給頭骨戴上眼鏡,配文「有學問的大體老師」;另一張手握頭骨,配文「握不住他的手沒關係,我們可以握頭骨。」

馮同學就讀的並非醫學專業,但所學會接觸動物解剖。他表示,正因為明白解剖這件事承載的倫理分量,才覺得這些照片缺乏對遺體捐獻者的基本尊重,同學之間「大家都很氣憤」。

媒體隨後聯繫長沙這所學校求證,多個部門的工作人員分別表示「不清楚」、「不負責這一塊」;到本文截稿,校方沒有就事件作出公開說明(來源:公開報導)。

圖卡以2則這個數字,標示長沙某校大一新生於10月14日在微信朋友圈發布的大體老師頭骨照片數量
據舉報者馮同學向媒體陳述

課還沒上,規矩先到了

「大體老師」是醫學界對遺體捐獻者的尊稱,英文常譯作 silent mentor,華文圈也有「無語良師」的說法。臺灣慈濟大學的大體老師文化尤其知名,從家屬送行、啟用前的感恩儀式,到課程結束後的入殮致敬,儀式一路相隨;2015年的紀錄片《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拍的正是這些老師與她們家人的故事。許多醫學院在課堂上直接以「老師」相稱,稱謂本身就是第一堂課前教育。

按照多數醫學院校的慣例,解剖課開課前,師生會先舉行默哀或致敬儀式;課堂內不得隨意拍照、傳播,是白紙黑字或代代口頭重申的紀律(來源:公開資料)。每年開學季,各校學生向大體老師獻花、鞠躬的畫面也常見諸報導。這門課最先教的,就是這條線。

線的另一頭連著稀缺。遺體捐獻在大陸實行自願制度,院校的大體老師長期依賴個人捐獻,多所院校存在不同程度的缺口(來源:公開資料)。供給完全建立在意願之上,每一堂解剖課都帶著「有人把身體託付給你」的前提。

清單列出醫學院解剖課圍繞大體老師的慣例與現況:開課前默哀或致敬、課堂內不得隨意拍照傳播、遺體捐獻採自願制度、多所院校來源存在缺口

一年多前的內蒙古,同款劇情

這顆頭骨並非第一次被拍下來。2024年,內蒙古某醫科大學幾名學生在解剖課上與大體老師頭骨合影,配文「醫學生無所畏懼」,上傳社羣平臺後引來廣泛批評;校方隨後回應,表示將加強人文教育(來源:公開報導)。

兩起事件可以逐格對照:課堂上的頭骨、玩笑口吻的配文、上傳後的外流、隨之而來的批評。差別在收尾。內蒙古的校方很快公開表態,長沙這所學校的回應目前停在「不清楚」與「不負責這一塊」。在這類事件裡,學校回應的快慢,常被網友當成對重視程度的直接讀法。

「醫學生無所畏懼」與「有學問的大體老師」,語氣不同,問題相同:都把嚴肅場合的道具感當成了幽默來源。這類劇情也不限於醫學院,在紀念場所、墓園不當自拍挨批評的新聞各地都出現過;差別在於,大體老師無法為自己發聲,約束全靠課堂與同儕。

涉事學生的年級讓討論又多了一層。2026級代表他入學才兩個月上下,事件發生在課程與規矩都剛展開的階段;一門以默哀開場的課,最先被外界記住的卻是一張擺拍。

醫生們把舊課堂翻出來

討論傳開後,有醫生在評論區留下自己的求學記憶。一位來自湖北的醫生寫道:「以前讀書時碰到這種學生,老師會直接怒斥攆出教室。」另一位雲南的醫生則回憶,上解剖課時曾有人在骨頭標本上寫「到此一遊」,讓在場學生為之氣憤(來源:公開報導)。

「到此一遊」這四個字有自己的譜系。從《西遊記》裡孫悟空在佛祖手指上題字,到各處景區被刻字的石柱,它向來是「我來過」的另一種寫法。把遊客的簽名習氣帶到骨頭標本上,讓同行氣憤的除了行為,還有那股把課堂當景點的姿態。

引述湖北一位醫生的留言:從前求學時遇到這種學生,老師會當場怒斥並把人攆出教室

這幾年,醫學生的言行被放上公共檢視席的速度明顯變快。《令人心動的offer》裡一句「研一主刀」引發的全網檢視還在眼前,這回換成一顆頭骨。傳播路徑也幾乎固定:熟人圈發布,同學截圖,平臺發酵,媒體跟進求證。朋友圈名義上以熟人為受眾,玩笑的語境也建立在「朋友看得懂」之上;截圖一出手,內容就脫離原本的語境,成了公共公告欄上的素材。而被拍的當事人,從頭到尾沒有按讚或抗議的機會。

舉報來自醫學院之外,這件事本身也是個信號。大體老師的倫理早就溢出了院牆,捐與不捐、敬與不敬,如今都要在陌生人圍觀下給出答案。

誰還敢捐:一則貼文的信任成本

留言區裡被反覆提起的擔憂,指向捐獻者本身。「這麼搞的話,以後誰還敢捐獻遺體?」有網友這樣問(來源:公開報導)。

這個問題不算杞人憂天。遺體捐獻靠自願,自願靠信任:捐獻者與家屬把身體交給陌生的課堂,憑的是它會被當作老師對待、用完之後有尊嚴地離開。一則擺拍貼文撼動不了制度,卻可能動搖這份信任最脆弱的部分;修復的成本,最終落在下一批等著大體老師的課堂身上。

內蒙古事件當年給出的答案是「加強人文教育」。長沙這所學校會交出什麼答案,目前仍是空白。可以想見的是,下一堂解剖課開課前的默哀,多數老師會多叮囑一句關於手機的話。

玩笑與冒犯之間那條線,課堂裡畫了幾十年;如今線跟著人走進朋友圈,走到了陌生人眼前。線還來得及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