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上了鎖,字節跳動把5億美元從微軟的側門遞了進去
11月19日,《The Information》的一則報導把三家公司放上同一張桌子:付錢的是字節跳動,收錢的是微軟,臉色不太好看的是OpenAI。事情可以用一句話講完:字節跳動正與微軟深入洽談,計畫額外採購約5億美元(約33.4億元人民幣)的Azure雲端服務,其中大部分支出用於調用OpenAI的模型。知情人士稱,這筆潛在交易引發了OpenAI對微軟的不滿。(來源:公開報導,經IT之家轉述)
一張帳單,三個當事人
先看數字。5億美元是「額外」採購,疊在既有合作之上。今年6月,彭博社曾報導,字節跳動當時預計每年在微軟AI與雲端服務上的支出將超過10億美元(約66.8億元人民幣)。換句話說,買算力與模型調用額度這件事,在這家公司已經買成了年貨。
這類數字在社羣裡向來不缺讀者。先前谷歌上架新模型時,把百萬Token開價十塊人民幣的計價攤在檯面上,留言區隨即接手換算;如今5億美元的雲帳單一出,同樣的算術遊戲立刻開局。
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字節跳動自己並不缺模型。旗下的豆包與Seed團隊是中文圈出手最大方的AI班底之一,影片生成模型Seedance還傳出海外收入佔比過半的消息。但據報導,它向微軟買來的OpenAI模型額度,主要用在軟體開發一類的內部任務上。自家大模型管產品,買來的額度管工程,這在AI圈是常見的雙軌玩法,帳面上並不衝突。
前門掛鎖,側門營業
這樁生意之所以微妙,在於規則的地形。OpenAI禁止大多數中國企業直接使用其模型,前門掛著鎖;但微軟握有透過Azure銷售OpenAI技術的授權,而且未對中國企業實施類似限制。於是側門常年營業:中國企業經由Azure調用相關模型,手續合規,帳單照走。
這扇側門也不是後來鑿的。微軟與OpenAI的淵源可以回推到2019年那筆投資,Azure從此成為OpenAI技術對外輸出的主要通道之一。對被禁止直連的中國企業來說,這幾乎是唯一一條合規路徑,這也解釋了這門生意為何年年加碼:對微軟,它是雲端市佔;對買方,它是拿到頭部模型的入場券。
幾年前二手車廣告喊著「沒有中間商賺差價」,這樁交易展示了相反的版本:中間商穩穩坐在中間,兩頭都需要它。微軟發言人的回應說得直白:根據雙方協議,微軟獲得OpenAI技術授權,可將相關模型與自研的MAI模型整合到第一方服務中;公司會在所有銷售與客戶合作中執行服務條款、遵守政府要求,並尊重與合作夥伴達成的協議。(來源:微軟官方回應,經IT之家轉述)
蒸餾,一個從酒坊搬進機房的名詞
照理說,錢沒有少賺,模型調用的費用照樣經過微軟流進這段合作關係。讓OpenAI在意的另有其事。知情人士稱,OpenAI近幾個月向微軟表達的擔憂是:部分中國企業可能藉助雲端調用完成「模型蒸餾」,以較低成本獲得先進模型的能力。
蒸餾本來是酒坊裡的工序:把發酵液加熱,收集蒸氣冷凝,得到更烈的酒。搬進機房之後,它指讓一個小模型反覆觀察大模型的輸出、模仿其判斷方式,像學徒跟著老師傅抄手路,用幾十分之一的成本學到幾乎相同的身手。這套方法在2015年由Geoffrey Hinton等人的論文系統化,如今是機器學習的常規手段,也是每家模型公司都盯著的後門。
「蒸餾」在中文討論區的高光時刻是去年初。DeepSeek走紅時,OpenAI曾對外表示發現中國公司蒸餾其模型的跡象,這個化學課名詞因此在社羣裡開過一輪速成班。條款層面,OpenAI的使用條款明文禁止用其輸出去訓練競爭模型,蒸餾恰好落在紅線正中央。所以每當有新名字被點到,爭議就整包重演:舉證很難,自證清白更難,結局多半停在「查無實據」四個字。技術上這件事也確實難辦,API的呼叫紀錄看得到次數,卻看不到資料落地之後被餵進了哪條生產線,懷疑與否認於是都能成立。
這一回也不例外。兩名知情人士稱,微軟高管已向OpenAI確認,尚未發現字節跳動存在此類行為的證據,並認為該公司主要將OpenAI模型用於軟體開發等任務。這個科目在企業雲帳單上常見、爭議也小,拿來當答案,兩邊都下得了臺階。
三方說法排開之後
把三方的說法排開,會看到一個熟悉的結構:
- OpenAI:不滿,擔心側門被用來搬運能力,近幾個月持續向微軟施壓。
- 微軟:有授權、守條款,未發現證據,貨架上並排擺著OpenAI模型與自家的MAI。
- 字節跳動:對洽談本身未見公開回應;創辦人過往的表態是,不走蒸餾捷徑。
各家都在自己的臺詞範圍內發言,沒有人把話說死。合約還在談,錢還沒落帳,爭議先一步上了桌。
帳本與劇情,AI新聞的兩種打開方式
這類新聞在中文社羣的打開方式,越來越像追連載。一邊是帳本,模型怎麼計價、雲端怎麼收費,讀者已經習慣把雲帳單拆成日用品來理解;另一邊是劇情,誰授權誰、誰對誰不滿,人物關係圖比技術白皮書好看。雷軍先前替AI算過的那筆帳被圍觀成連載,靠的也是同一套心理:把遠在天邊的AI生意,折算成看得懂的人情與數字。也有讀者盯著另一個細節:這則報導從頭到尾由「知情人士」撐起,官方管道只留下微軟發言人一段四平八穩的回覆。
5億美元的側門生意,剛好兩頭都佔。它既是帳本上夠大的一行數字,也是三角關係裡夠新的一集。至於後續,合約能不能簽、何時簽,都還沒有答案;能確定的是,側門的生意做得越大,前門那把鎖就顯得越尷尬。下一集開播前,不妨先想一個問題:如果鎖真的換了,被擋在門外的,會是買模型的人,還是賣模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