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從五千二百公尺斷落，科考隊沿著它的來路走回尼泊爾

8月26日上午10時許，尼泊爾境內藍塘裏壤峯南坡的一條冰川，在海拔約5200公尺處斷開。冰體挾著巖塊快速墜落到4000公尺上下，鏟刮山體形成巨型土石流，高速衝行約22公裏，抵達海拔1800公尺左右的中國西藏吉隆口岸。約0.7平方公裏的範圍、27處建築與附屬設施被夷為平地（新華社公開報導）。

10月4日，喜馬拉雅「8·26」極端地質災害應急跨境科學考察隊從成都啟程前往尼泊爾，展開冰凍圈與巖石圈巨災的應急聯合科考。這支隊伍集結了十餘家高校與科研院所的五十餘名科研人員（央視新聞報導）。災害源區在尼泊爾，主要承災區卻是中國的口岸小鎮，這趟跨國行程，為的就是把同一場災害的兩半拼回一張圖上。

冰崩、碎屑流、土石流，跨過國界的連鎖反應

這場災害在通報裡被簡稱為「8·26」，日期成了它的名字。它最特殊的地方在路線：源區位於尼泊爾，致災過程跨國界演進，中國西藏吉隆口岸是主要承災區。只看其中一側，拼不出全貌。

中國自然資源航空物探遙感中心地質災害調查監測中心主任郭兆成把整條鏈拆開講過（新華社報導）：高位冰崩從山坡垮落，高速運動中鏟刮溝道裡的冰磧物，形成高速碎屑流；碎屑流沿溝道運動，演變為土石流，衝擊口岸設施與境外區域後，再繼續朝尼泊爾方向推進。根據測算，這股碎屑流的運動速度約為每秒50公尺，影響距離超過20公裏，衝擊力比冰湖潰決更大。

遙感已經給出答案，源頭還得親自走一趟

災害原因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中國科學院成都山地所冰凍圈應急減災團隊透過遙感監測資料、現場回傳資料與實地踏勘，認定斷裂發生在藍塘裏壤峯南坡海拔約5200公尺處（新華社報導）。不過，遙感影像回答得了「發生了什麼」，回答不了溝道裡還沉積多厚、沿程被侵蝕搬運了多少。單邊調查難以完整還原災害全貌，赴尼泊爾現場溯源，成了補上整條災害過程的關鍵一步。

這次科考將綜合運用無人機航測、直升機勘查與野外地質編錄採樣（央視新聞報導），目標是釐清冰巖崩向碎屑流、土石流、碎屑洪流、洪流逐級鏈式轉化的全過程，量化沿程的侵蝕、搬運與堆積規律。成都理工大學副校長侯明才把任務列得更具體：

• 補全災害源區到溝道的轉換過程
• 算清全流域沉積物厚度分布
• 為吉隆口岸重建和下遊防範提供一手數據

帶著問題去，帶著證據回

中國科學院院士王成善在接受央視採訪時說，考察範圍從境外源區，到境內吉隆口岸受災區，再到境外下遊區，是全流域的科學考察。按他的說法，這批證據要為災情評估與過程重建打基礎，也要為吉隆口岸的重建，以及整個喜馬拉雅山冰凍圈、巖石圈的巨災防治提供科學支撐。

侯明才對合作的必要性也說得直接：喜馬拉雅冰凍災害，單靠一個國家的力量很難實現全面研判，中尼聯合科考是一次非常寶貴的實踐。

吉隆口岸的身世，從唐代古道到邊合區

吉隆口岸位於西藏日喀則市吉隆縣，是中國與南亞交往通商的重要通道。它的年表很有分量：1961年國務院批準口岸開放；2014年12月，中尼雙邊性口岸恢復通關；2015年對外擴大開放，升級為國際性常年開放口岸；2022年3月，吉隆邊境經濟合作區獲國務院批覆設立，成為中國第18個、西藏首個邊境經濟合作區（官方公告與公開報導）。

這條峽谷在歷史裡並不陌生。唐代使臣王玄策出使天竺取道此地，他留下的《大唐天竺使出銘》摩崖石刻1990年在吉隆縣被發現，如今是當地重要的文物（公開史料與媒體報導）。2015年尼泊爾大地震時，吉隆也出現在受災名單上（公開報導）。一座古道上的門戶，十年之內第二次因為地質事件走進新聞。

災後的吉隆已經見過幾批隊伍。通信搶通的工程車開進核心救援現場，物流企業運送救災物資、網路企業追加捐款的消息接連見報（公開報導）。這一回換成科研人員進場，任務從搶通變成算帳，算的是這條溝谷未來還會不會再來一次。

冰凍圈這個詞，走進了更多新聞標題

冰凍圈指的是地球表層水以固態存在的部分，包括冰川、冰蓋、積雪、凍土、海冰；巖石圈則是地球的剛性外層，包含地殼與地函最上部。這兩個名詞過去多半待在教科書裡，這幾年開始反覆出現在災害與氣候的新聞標題裡。

喜馬拉雅山區山洪與土石流頻發，是幾個條件疊加的結果（公開報導）：

• 構造：印度板塊與歐亞板塊碰撞，區域持續抬升，巖體破碎
• 地形：山高谷深，相對高差可達數千公尺
• 物源：冰川退縮後留下大量鬆散冰磧物
• 水源：西南季風帶來集中強降水

中尼之間的科學合作有前例。此前中尼科考隊完成了人類首次在珠峯頂鑽取透底冰芯樣本（公開報導）；也有公開報導引述報告說，冰川融化加速之下，喜馬拉雅山脈正逼近「峯值水量」的臨界點。把時間軸拉長看，這次應急科考是同一條線上最新的一格。

這幾年，重大科學現場在中文網路的能見度越來越高，從火箭發射直播到極地冰芯鑽取，各自長出了看臺；我們先前寫過星艦第一次把自己留在軌道上，中文平臺上從直播搬運到解說影片的圍觀生態已經成形。相比之下，這支科考隊的消息安靜得多。畢竟它是一次帶走人命的災害之後的收尾工作，圍觀的姿勢也得跟著放輕。

下遊在等一批證據

科考隊的行李裡裝著無人機與取樣工具，回程時會多出一批樣本和第一手數據。吉隆口岸的重建等著這批證據，尼泊爾一側的下遊防範也等著。山上的冰還在退，山下的門戶要重開，這本跨國界的帳，得等五十餘人把證據帶回來才能算清。至於下一條冰川會在哪一段山谷斷開，在算清之前，沒有人能先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