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隻鴿子飛過天安門,傍晚北京的屋頂開始點名
10月1日清晨,天安門廣場的升旗儀式接近尾聲,廣場一側的鴿籠籠門同時打開,一萬多隻和平鴿湧向天空,在旗桿附近繞成一圈灰白色的渦,再朝四面散去。幾分鐘後鏡頭轉回人羣,微博熱榜掛上「天安門放飛10000多隻和平鴿」的詞條,一度排到榜上第二位(平臺熱搜數據)。
畫面播完,最常被追問的是同一件事:這麼多鴿子,後來去了哪裡。答案其實寫在連假第一天的日程表裡,牠們各自回家喫飯。這個早晨的儀式感由好幾段組成,廣場上的鴿羣是一段,社羣裡那句從黑板報一路寫進豎屏的生日快樂是另一段,而鴿子的這一段,比畫面裡看到的更長。
這批和平鴿,是向北京鴿友借來的
典禮用的鴿子有自己的戶口與班表。每逢重大慶典與每年的國慶升旗,放飛的鴿子由信鴿協會向北京的養鴿人徵集:放飛前,鴿友把鴿子送到集結點,檢疫之後足環編號逐一登記造冊,再裝籠運進廣場(公開報導)。
這套流程辦過幾場大場面。2019年國慶七十周年慶典放飛七萬隻,鴿子來自北京數千戶鴿友;2021年七月的慶典放飛十萬隻,徵集規模再放大。今年國慶升旗後的一萬多隻,是同一套班表的縮小版。
從現場畫面看,這批「和平鴿」以灰羽、雨點羽的信鴿為主,通身白色的其實是少數。和平鴿是牠們在典禮上的職稱,信鴿才是本行。
散場之後,靠本能在天空下班
信鴿的歸巢能力是養鴿這門愛好的地基。競翔比賽的玩法,就是把鴿子運到幾百公裏外開籠,看誰先飛回自家的棚。對參加典禮的鴿子來說,從廣場回家多半屬於短程,難度接近一次日常放飛訓練。
所以大典結束後,鴿羣在廣場上空盤旋幾圈辨認方向,接著一小羣一小羣脫隊,朝各自的屋頂飛。傍晚,各區鴿舍前,鴿友對著回籠的鴿子點數,核對清晨的名冊。多數當天到家,晚歸的隔天出現,少數迷飛的,幾天後可能落在城市另一頭的屋簷,再靠足環號碼找到回家的路。
在社羣的轉述裡,這套流程常被叫作「下班」:出席一場大典,散會,各回各家。說得通,鴿子的工時確實只有那一趟飛行。
和平鴿這個符號,先出現在紙上
典禮等於把一個紙上的符號放進真的天空。符號本身有七十多年資歷:1949年,畢卡索為在巴黎召開的世界和平大會畫了一隻白鴿的石版畫,印在大會海報上,從此鴿子成為跨語言的和平意象。畢卡索的父親畫鴿也養鴿,他最早的素描練習裡就有這種鳥。
中國畫家很快接上這個題目。齊白石晚年多次以鴿入畫,一九五六年獲頒世界和平理事會的國際和平獎,鴿子在他筆下與蝦、蟹一樣,成了辨識度極高的固定班底。
從海報、畫冊到典禮放飛,這個符號的載體一路從平面換到天空,而換的方式,是把幾萬隻真的鴿子借來用半天。
北京的天空,本來就有鴿子的班次
對北京來說,屋頂上的鴿羣不必等大典。胡同與平房區的屋頂常架著鴿棚,鴿羣早晚各繞一圈,是老城天空的固定班次。鴿哨是這門生活的聲音部分:竹筒或葫蘆綁在鴿尾,鴿羣盤旋時氣流穿過哨口,整片天空嗡嗡作響。
文物鑑定家王世襄專門寫過一本《北京鴿哨》,把綁哨、製哨的手藝記成書;鴿哨製作技藝後來也列入北京市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信鴿競翔則是另一支,講究血統、訓練與定向,鴿友圈有自己的比賽日曆。
參加國慶放飛的鴿子,平時過的就是這兩種日子。十月一日清晨臨時出任務,傍晚回棚,隔天照常繞圈。
數字跟著年份走,點名的屋頂不變
放飛數量向來是典禮敘事的一部分:2015年抗戰勝利七十周年閱兵放飛七萬隻,2019年國慶七十周年七萬隻,2021年七月十萬隻,今年國慶升旗一萬多隻。數字隨年份縮放,流程幾乎沒變過:徵集、檢疫、造冊、放飛、歸巢。
傍晚的屋頂,比清晨的廣場安靜
連假過半就是中秋,這幾天的熱榜上,也掛過把歸期繫在月相上的那句話。人等歸期,鴿友等歸巢,都是這座城市在長假裡音量很小的節目。
與清晨廣場上幾萬支手機同時抬頭相比,傍晚的屋頂安靜得多。鴿友站在棚前,看天上一個小點慢慢放大,落板,進棚,喫食。一萬多隻鴿子就這樣從新聞畫面裡退場,變回各家的一員。
和平鴿大概是最長壽的節目之一:符號用了七十多年,羽毛每年換一批。下次在轉播裡看到萬鴿齊飛,可以多停一秒再劃走,畫面之外,還有一個個屋頂,在等自己的那一隻回來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