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放手幹吧」,思科把 98% 老程式碼押在一個 27 歲工程師身上
「我已經給了他無限制的 Token,因為他要重構程式碼。」停頓一下,思科總裁兼首席產品長吉圖·帕特爾(Jeetu Patel)補上第二句:「去放手幹吧,隨便你怎麼折騰。」
據《財富》報導(IT之家於 11 月 2 日轉述),這兩句話的接收者是一位 27 歲的工程師,領到的任務寫起來像軍令狀:24 個月內,用 AI 重寫公司 98% 的遺留程式碼。一名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一張不設上限的帳單、一間 1984 年創立的網路設備老公司,這幾個元素湊在一起,幾乎是現成的轉發素材。但在故事被轉成各種勵志版本之前,值得先看清它的骨架:這是一則關於授權、關於賭注,也關於「老程式碼」為何在此刻變得如此昂貴的新聞。
一句「隨便你折騰」,和一張空白支票
先把這紙任務的幾個硬數字釘在牆上:
- 執行者:27 歲工程師克裏希那穆提,公司裡的暱稱是「帕迪」
- 團隊規模:他本人提出的構想是兩人
- 期限:24 個月
- 目標:98% 遺留程式碼重寫,預算是無上限的 Token
再解釋兩個關鍵詞。第一個是 Token。在生成式 AI 的世界裡,模型按 Token 計量文字的輸入與輸出,它同時是帳單上的計價單位。對一般用戶來說,Token 是每個月要精打細算的稀缺資源;帕特爾開出的條件是無上限,等於把 AI 時代最計較的那本帳,直接從桌上撤走。
第二個是遺留程式碼(Legacy Code)。它泛指綁著已停止維護的作業系統或舊技術的原始碼,也包含為了相容舊功能而嵌進現代軟體裡的部分。這類程式通常缺乏完整文件、寫法過時、維護成本高。一家營運四十年的公司,系統深處往往積著大量這樣的舊磚。帕特爾的賭注就押在這堆舊磚上:讓 AI 去讀、去理解、去重寫,成本以 Token 計,而 Token 不設上限。
帕迪是誰:一場舊金山辦公室的長談
領到這張空白支票的人,全名帕德馬納班·克裏希那穆提(Padmanabhan Krishnamurthy),帕特爾叫他「帕迪」(Paddy)。
他的履歷並不算思科嫡系。2023 年,他共同創辦即時翻譯新創公司 EzDubs;2025 年思科完成收購,他隨著交易加入。帕特爾對他當時處境的形容並不客氣:這位前創辦人兼 CEO,「被埋沒在組織深處,做著無關大局的邊緣事務」。
轉折發生在舊金山。帕特爾視察當地辦公室期間,兩人深談了一次。帕迪提出,自己只需要組一個兩人團隊,就能徹底重寫思科龐大的遺留程式碼。帕特爾事後回憶,在此之前,就連他團隊裡最具前瞻眼光的 AI 專家,也從未有過這樣的構想。
帕迪給自己立下的第一個裏程碑很短:一個四周的驗證期。過得了這一關,才有後面 24 個月的長跑。
98% 是軍令狀,還是許願池
這裡必須把事實說牢:98% 目前是目標,還沒有成果。
報導並未透露當前已完成的程式碼體量,也沒有試驗成效的數據。換句話說,這是一紙方向明確的軍令狀,成績單要等時間到了才揭曉。兩年後,它可能變成案例研究裡的一頁,也可能變成簡報裡被悄悄修正的那一行數字。
科技圈對這類宏大時程並不陌生。宣布遠大目標本身就是一種管理動作:把期限說出口,把責任放到一個人身上,把資源一次給足。這次的差別在於,籌碼寫著「無上限」,執行者是一位 27 歲、加入公司才一年多的收購案成員。科技史向來偏愛年輕人與全權委託的組合,而思科自己,當年就是由一對工程師夫婦在 1984 年創辦的公司。
老程式碼這攤帳,記了六十年
「遺留程式碼」聽起來像倉庫裡的灰塵,實際上撐著許多看不見的基礎設施。
COBOL 這個 1959 年誕生的語言,至今仍在銀行與政府系統裡值班。2000 年的千年蟲,是一整個世代對「舊系統總要還帳」的集體記憶;2020 年疫情期間,美國多州老舊的失業給付系統不堪負荷,紐澤西州甚至公開招募懂 COBOL 的志工與退休工程師救火。老程式碼從來不難改;難的是沒人記得它為什麼當年要這樣寫。
工程師圈子對此有一條流傳多年的戒律:大型重寫是經典陷阱。二十多年前,網景把瀏覽器整包重寫的決定,後來被寫進一篇反覆被引用的長文,標題直譯接近「你永遠不該做的事」。文章的大意是:舊程式碼裡每一行看來莫名其妙的修補,都可能是當年某個人費盡心思換來的教訓,而整包推倒重來的專案,歷史上的失敗紀錄遠多於成功。
這也是帕迪的提案在思科內部顯得大膽的原因。重寫遺留程式碼最貴的成本,向來是人的時間:讀懂舊邏輯、比對舊行為、補齊沒寫下來的知識。AI 把這部分的計價方式換了,從「多少工程師多少年」換成「多少 Token」。成本結構一變,「永遠別做的事」清單就被翻出來重新討論。老系統的告別儀式這幾週也在別處上演:守了十一年的 Win10 用戶,這個月才剛收到微軟的升級邀請。系統遷移從來是以年計的長跑,現在有人想把衝線時間壓到 24 個月。
無上限的 Token,聽在誰的耳裡
這則新聞還有另一種讀法:看「無上限」三個字對不同人意味著什麼。
對一般 AI 用戶,Token 是月底會見底的東西。OpenAI 才宣布十二月起,Plus、Pro 與 Business 方案要在 ChatGPT 與 Codex 之間共享同一池額度,用戶討論的是怎麼省著用;這與我們先前整理的ChatGPT 與 Codex 共享額度新制正好構成對照。一邊是數以百萬計的用戶在共用池裡排隊,一邊是思科對一個人說「隨便燒」。
這種反差正是故事的傳播燃料。對工程師來說,「無上限 Token 預算」近乎都市傳說等級的福利;對管理者來說,它展示了一種新的授權姿態:資源給到極致,目標也定到極致,再把兩者一起交到一個年輕人手上。
帕特爾本人對這類實驗樂此不疲。在另一則被廣泛轉載的報導裡,他讓 AI 智慧體盤點自家訂閱服務、取消沒在用的項目,一年省下上千美元。金額不大,姿態明確:他願意把 AI 放進各種流程裡試,這次只是把籌碼放大到公司級別。
兩年之後,回來對答案
故事目前停在這裡:一位 27 歲的工程師、一個兩人團隊的構想、四周的驗證期,以及 24 個月的倒數計時。到 2028 年前後,這份軍令狀會迎來驗收。98% 會是寫進教材的數字,還是被下修的目標,沒有人現在能保證。
「去放手幹吧,隨便你怎麼折騰。」這句話最迷人的地方,也許在於它的稀有。多數工作的處境剛好相反:預算有限、文件殘缺、期限照舊。當一家四十年老公司願意把最髒最舊的那攤帳,連同一張空白支票交給一個年輕人,無論結局如何,這個畫面本身就會被記住一陣子。
兩年後的驗收日,你會回來看看結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