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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一發燒,祕魯漁民取的那個名字就會被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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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一發燒,祕魯漁民取的那個名字就會被問一次

抖音熱榜少有這種題目。整張榜上,多半是誰戀愛了、哪部劇收尾收壞了,這一條卻像從國中地理課本裡掉出來的:厄爾尼諾到底是啥(平臺數據,抖音熱榜話題)。一句口語化的「到底是啥」,落在滿榜的娛樂話題中間,像考卷上被螢光筆劃起來的專有名詞。

這個詞並非第一次被這樣問。過去十幾年,只要天氣反常到讓人坐不住,熱搜就會浮出同一個問題的各種變體。今年輪到抖音的熱榜,問法更直接,連「什麼是」三個字都省了。

抖音熱榜上的話題以引言形式呈現網友提問「厄爾尼諾到底是啥」,這句口語化的提問是天氣反常時社羣最常出現的氣象疑問之一

厄爾尼諾到底是啥?

先給答案。厄爾尼諾指的是赤道中東太平洋海水大範圍、持續性的異常升溫。按照美國海洋大氣總署(NOAA)的判定標準,關鍵海域的海面溫度連續數個月比長期平均高出攝氏零點五度以上,才符合事件門檻,一次過程通常持續九個月到一年。它隸屬於一個更大的循環,學名ENSO,中文稱「聖嬰-南方振盪」,被視為地球上年際尺度最主要的氣候變率訊號(NOAA與世界氣象組織WMO公開資料)。

它與「天氣」不在同一層。天氣是明天下不下雨,厄爾尼諾是海洋未來幾個月到幾年的體溫。它自己不下雨,也不起風,改變的是大氣環流在全球的配置,讓該下雨的地方轉乾,乾季的地方淹水。與其把它當成某場暴雨的名字,不如把它當成背景設定,個別的天氣事件在這個背景裡登場。

這名字是誰取的?

取名字的人不在實驗室,在漁船上。El Niño是西班牙語,本意「小男孩」,特指聖嬰耶穌。十九世紀,祕魯沿岸的漁民發現,有些年份聖誕節前後會湧來一股暖水,魚羣散去,漁獲一落千丈。暖水總在聖誕節前後現身,他們便以El Niño相稱,取「聖嬰」之意。後來科學界確認,這不是祕魯一地的小事,而是橫跨半個太平洋的海溫變化,名字就這樣留了下來。

科學史的後半段有兩個名字要記。1920年代,英國氣象學家吉爾伯特·沃克(Gilbert Walker)研究印度季風為何連年失準,注意到太平洋東西兩側的大氣壓力像蹺蹺板,東邊升高、西邊就下降,他稱之為「南方振盪」。1969年,氣象學家雅各布·皮耶克尼斯(Jacob Bjerknes)把這副大氣蹺蹺板與海面升溫接成同一個系統,說明暖水與信風如何互相餵養。海洋與大氣自此被當成一件事研究,厄爾尼諾與南方振盪合體,縮寫成今天的ENSO。

兩岸的譯名正好走了兩條路。臺灣取本意,譯作「聖嬰現象」;對岸取讀音,音譯成「厄爾尼諾」。同一個西班牙語單詞,一邊翻意思,一邊翻聲音,這回被問上熱榜的,是音譯的版本。

它跟拉尼娜是什麼關係?

一句話,一暖一冷,同一副蹺蹺板的兩端。厄爾尼諾是東太平洋異常偏暖;拉尼娜(La Niña,西語「小女孩」,臺灣譯「反聖嬰」)是同一片海域異常偏冷;兩端之間隔著不冷不熱的中性年。整個循環大約每二到七年輪轉一次(NOAA公開資料),像一座週期不固定的鐘擺。最近一次聖嬰發生在2023至2024年(WMO公告),期間全球均溫屢破紀錄,2023年與2024年先後刷新有紀錄以來的最熱年份(WMO年度報告)。更早的2016年也一度是當時的最熱年,那正是2015至16年超強聖嬰的峯值。

統計數字標示2016年為超強聖嬰現象的峯值年份,該年同時創下當時有紀錄以來的全球最熱紀錄,資料引用世界氣象組織
2015至16年超強聖嬰事件的頂點

體感的熱最終會走進帳單。此前我們寫過「口袋空調」把夏天賣成2.6億的觀察:單價十幾元的涼感噴霧,在一個酷暑賣出近2.6億元,戶外工作者與演唱會觀眾是兩大客羣。海水溫度計與電商貨架,讀的其實是同一個夏天。

1998年那場大水,要記在它頭上嗎?

先看全球帳目。聖嬰年的連鎖反應大致固定:祕魯沿岸的鯷魚漁場減產,最早受害的漁民,正好是最早替它命名的人;印尼與澳洲東部轉乾,林火季拉長;東非降雨偏多;西北太平洋的颱風生成位置偏東(氣象機構公開科普資料)。

清單列出聖嬰現象活躍年份的五項常見連鎖反應,包括祕魯沿岸漁場減產、印尼與澳洲東部偏乾、東非降雨偏多、全球均溫偏高,以及西北太平洋颱風生成位置偏東

再看中文世界的記憶。多數人第一次記住「厄爾尼諾」四個字,是在1998年。1997至98年屬二十世紀最強的聖嬰事件之一,1998年夏天長江發生全流域大洪水,東北的嫩江與松花江也同時出現大水。當年的新聞與教科書把兩件事放進同一個句子(公開報導),從此這個音譯詞在中文語境裡有了表情:它一出現,天氣大概要出狀況。

不過氣象上的因果鏈,比新聞標題客氣許多。聖嬰改變的是機率與配置,東亞汛期的雨量還受季風進退、西太平洋副熱帶高壓的位置、青藏高原積雪等一串因子牽動,把某一年的洪水單獨記在聖嬰頭上,教科書向來不這麼寫。留言區要的是一個名字,預報桌前攤開的是一整張因子表,「到底是啥」每隔幾年被重問一次,隔的正是這段距離。

為什麼天氣一反常,它就被問一次?

氣象術語掃盲,算得上中文社羣的保留節目。每年夏天,「副熱帶高壓」都會以「副高」之名被拉出來當高溫元兇審一輪;入冬之前,「拉尼娜」又會帶著冷冬預測的標題回來;輪到聖嬰活躍的年份,「厄爾尼諾」上桌,問題永遠是那句到底是啥。這類話題的配方很穩定:現實的體感先出事,熱榜再替名詞補課。它跟知乎那道太陽熄一分鐘與氧氣停一分鐘的假設題屬於同一家族,自然科的問答在中文社羣自帶固定收視羣,夠日常,也夠硬。

還有一層更實際的原因:這些名詞會實際改變決定。天氣預報的紅色區域,會變成行程的改期、空調的下單、農戶的收成預期。當「厄爾尼諾」從課本名詞變成生活變數,公眾對它的好奇就帶著一點自保的計算,獵奇只佔一半。

回到熱榜那句問題。答案其實早就寫在課本裡,寫在祕魯漁民的舊帳裡,寫在1998年的報紙標題上。海水退燒之後,話題會沉下去,等下一回天氣反常再浮上來,像它近兩百年來一直做的那樣。倒是可以自問一句:你上一次認真查一個氣象名詞,是哪一年的哪一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