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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半發帖求救,準大一新生的桌面被爸媽搬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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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半發帖求救,準大一新生的桌面被爸媽搬回了家

九月上旬的開學季,貼吧電腦吧在凌晨三點半多了一則求助帖。發帖人自稱準大一新生,句子客氣,內容近乎求饒:「家長在電腦中安裝了向日葵遠端控制,可以看到我的桌面,我有什麼辦法反制一下還不被發現嗎,謝謝各位大佬,我的大學生涯就靠大家了。」

掛在帖子之上的話題標籤把火點著了:窒息,大學生電腦被家長監控。話題簡介的措辭同樣不客氣,說家長用遠端控制軟體盯著孩子的桌面,「視姦」這個詞直接用上了,末了補一句「引發吧友憤慨」。

圖卡完整呈現求助帖原文,一名準大一新生寫到家長在電腦安裝向日葵遠端控制、能看見他的桌面,並詢問如何不被發現地反制

把最私密的家務事貼到最公開的版面,挑最沒有人盯著的時刻按下發送,這套深夜儀式近年並不罕見。先前那句在抖音熱榜過了一夜的深夜告解走的是同一條路:有些話說不出口,又實在需要有人接住,於是交給幾萬個陌生人。

兩萬則實時討論,先罵了一輪

這則話題在貼吧累積約兩萬一千則實時討論(平臺數據),放在九月開學季的各路熱話題裡,規模不算小。留言的方向倒是相當整齊,先罵家長,再心疼發帖的人。話題簡介裡那句反問被頂得很高:怎麼會有控制欲這麼強的父母。

數據圖卡顯示窒息大學生電腦被家長監控話題在貼吧累積約兩萬一千則實時討論的熱度規模

罵聲之外,話題頁很快變成一座臨時展覽館,各地網友把自家「同款家長」的展品一件件掛了上來。

展覽館裡的同款家長

有人轉來另一則熱門貼:孩子在大學軍訓,站軍姿的半小時裡,家長的電話一通接一通打進來,只為催他抓緊時間學習,轉發的人在文末補了一句「很心疼那個貼主」。有人貼出家長在班級羣自報幹部身分、請老師多多關照自家孩子的截圖,公務員吧的討論串裡,有人猜他大概頭一回進家長羣,連怎麼打招呼都還沒學會。

再往下滑,展品越來越重。一位家長控訴Cosplay等二次元文化毀掉孩子;另一位家長為了防範網貸,乾脆故意讓十八歲孩子的徵信留下逾期紀錄,等於親手在孩子的信用報告上按了個汙點,好讓借貸機構日後自動把門關上。

清單圖卡列出同一話題頁出現的四起家長管教事件,包括軍訓時打電話催學習、控訴二次元毀掉孩子、為防網貸讓孩子徵信逾期,以及在班級羣自報幹部身分請老師關照

這些故事的文法高度一致:傷害被寫成預防,控制被寫成操心,開頭結尾都落在大人最熟的那三個字上,為你好。對照先前另一則被廣泛轉發的育兒訪談,陳妍希先懷疑了自己,孩子不肯喫飯,她回頭檢查的是自己的教育方式。兩種反射動作擺在一起,隔著的是一整套教養觀的距離。

向日葵開錯了方向

回到工具本身。向日葵遠端控制是國內常用的遠端桌面軟體,官方給出的定位一直很體面:遠端辦公、遠端會議、遠端協助。在許多年輕使用者的經驗裡,它最常見的打開方式是替異地長輩排障,家裡電腦中毒、印表機連不上,子女在另一座城市接過畫面,十分鐘收工。公司行號也用它,IT部門隔著幾層樓修同事的電腦,客服隔著半個國家教使用者操作。

這一回方向倒了過來。坐在遠端的是家長,被看著的桌面屬於一個剛辦完入學手續的新生。軟體沒有變,說明書上也找不到這一頁,變的是這條連線往誰那端傾斜。

監控這件事,過去受地理管轄。日記本鎖在書桌抽屜,偷看得先進屋;手機擺在飯桌上,查看得當著面。一張火車票、一間宿舍、一學期一次的返家,曾經是青春期最可靠的保險箱,把整段成長搬出父母的視線。遠端桌面把這條界線拔掉了:人在幾百公裏外上課,桌面仍像客廳裡開著的電視,對家長全程播放。

從日記本到遠端桌面

把時間軸拉長看,家長的監控工具大致搬過三次家。紙的年代靠翻,日記、書包、房間。螢幕的年代靠管,開機密碼、家長控制模式,極端些的直接拔掉網路線、剪掉數據機的電源。到了行動網路的年代,工具學會了隱身,共享定位、螢幕使用時間週報、各App的青少年模式,再到這次的遠端桌面。三代工具的演化方向很一致,監控的體力成本越來越低,被發現的機率也越來越低。

窒息這個詞,也並非這個九月新造。二〇一九年的《小歡喜》裡,陶虹飾演的宋倩把女兒英子的作息、志願、房間格局全排進自己的計畫表;英子想讀南大的天文系,被她一關一關攔下來。開播那年,彈幕與留言裡出現頻率最高的兩個字就是「窒息」,英子在海邊崩潰、喊著想要逃離的那場戲,至今仍是短影音平臺的常客。再往前一年,臺劇《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把同一類母親拍成了帶科幻色彩的寓言。當年觀眾隔著螢幕感受到的壓迫,現在有人把它裝進了一臺大一新生的筆電。

倒是制度那一側的規則寫得清楚。遊戲防沉迷把未成年人的線上時間收攏到每週固定幾小時,同時白紙黑字寫明到期日,十八歲生日一到,系統自動鬆手。爭議就卡在這裡:法定與平臺的界線一條條畫好了,家裡那條遲遲沒有畫。

「不被發現」這四個字

求助帖裡真正扎眼的,是「反制一下還不被發現」這一句。

他沒有問怎麼攤牌,也沒有問怎麼和爸媽談,第一句先問隱蔽。這是長期被盯著的人最熟練的技能:對方的目光移不開,就先學會在目光裡藏東西。家長偷偷裝軟體,孩子偷偷找反制,一場誰都不能明說的暗戰,在開學第一個月就拉開了。

不攤牌背後有現實的帳。那臺被監控的電腦,多半是家裡出錢買的;接下來四年的生活費,也多半要按月匯進來。經濟上的臍帶沒剪,桌面上的主權很難談。吧友的憤慨來得快,真要給主意卻不容易:解除安裝一個遠端軟體只要幾分鐘,難的是解除安裝之後那通電話,以及電話裡那句「我還不是為你好」。

十八歲的到期日

十八歲在這個話題裡被反覆提到。防沉迷在十八歲解除,網貸的年齡門檻在十八歲打開,連那位讓孩子徵信逾期的家長,防的也是「十八歲以後能自己借錢了」。法律與平臺把十八歲當成放手的時間表,這幾位家長顯然沒有收到同一份通知。

過去的父母多少是被動學會放手的。書信慢,電話貴,車票難買,距離替兩代人做了切割,孩子在大學四年裡長成父母不認識的樣子,寒暑假回家再重新認識一遍。現在距離可以被一條遠端連線抹平,放手第一次從自然的結果,變成一道必須自己作答的題目。

那則凌晨三點半的帖子,很快就會沉進資訊流的底部。四年之後,這位新生的桌面上還會不會有別人的目光,答案不在電腦吧的任何一層樓裡。向日葵本來只是花的名字,這種花的花盤跟著太陽轉。兩萬則討論看到最後,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這顆太陽,什麼時候肯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