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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吹了一整夜氣球,杭州爸爸把報案電話撥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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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吹了一整夜氣球,杭州爸爸把報案電話撥了出去

九月八日前後,貼吧話題頁出現一條讓人停下滑動的標題:「爸爸含淚舉報女兒吸笑氣」。事件內容只有短短幾行(貼吧話題頁):杭州一位父親發現女兒在家中通宵吸食笑氣,其中一個流傳的轉述版本寫成連續吸了九個小時。他最後做出的選擇,是多數父母一輩子都不會走的那條路,把女兒的事直接告訴警察。

話題導語裡留著他的動機:不忍心看女兒變成這個樣子,希望藉助公安的力量,把女兒從危險的泥潭裡拉回來。

話題頁的實時討論累積約兩萬則(平臺數據)。難得的是,留言區幾乎沒有吵架,多數人圍著同一個問題打轉:這通電話,換成自己,打不打得出去。

統計圖卡呈現貼吧話題爸爸含淚舉報女兒吸笑氣累積約兩萬則實時討論的熱度規模

那顆氣球裡,裝的是烘焙行的耗材

笑氣的學名是一氧化二氮,無色,聞起來帶一點甜味。它的人類資歷相當老:一七七二年,英國化學家普利斯特利在實驗室裡製得這種氣體;將近三十年後,漢弗裏·戴維吸了一口,笑到停不下來,於是有了 laughing gas 這個名字;一八四四年,美國牙醫霍勒斯·威爾斯把它搬上拔牙檯,成為現代麻醉史上最早被使用的吸入性麻醉劑之一(以上為公開的化學與醫學史料)。

如今它離廚房更近。奶油發泡槍使用的金屬小氣彈,一顆約八公克,裝的正是精製的一氧化二氮,烘焙圈子叫它奶油彈。把氣體先灌進氣球再吸,是夜店與派對流傳多年的玩法,俗稱吹氣球,也有人叫它快樂氣。貼吧話題下流傳的禁毒科普帖裡,校園周邊的奶茶店與KTV、還有生日派對,被點名為氣球最常現身的場合。

醫院裡其實也還在用它。牙科與婦產科的吸入性鎮痛,靠的是專業人員控制好的劑量與氧氣比例;派對上的版本沒有這些,只有一顆接一顆的氣彈。

危險藏在劑量裡。一氧化二氮進入人體後會讓維生素B12失去活性,長期大量吸入會損傷脊髓與周邊神經:先是手指發麻、走路踩不穩,接著可能站不起來。神經科把這類損傷稱為脊髓亞急性聯合變性,臨牀報告裡的年輕面孔,多數與氣球有關。典型的滑坡在多篇公開報導裡反覆出現:從偶爾吹幾顆,到一夜幾十顆。

真正讓它難纏的,是法律上的位置。在中國,笑氣至今未被列入毒品管制目錄,主管部門以危險化學品的身分對它實施管理(公開資料)。這條縫隙裡長出了一門灰色生意:賣家以烘焙耗材的名義上架,購買幾乎沒有門檻,收件的人心知肚明。

清單圖卡列出一氧化二氮從十八世紀化學實驗產物、拔牙麻醉劑、烘焙奶油氣彈到派對快樂氣的四段身分轉變

輪椅上的留學生,宿舍裡的兩箱氣彈

中文網路對笑氣危害的集體記憶,是留學生留下的。二〇一七年前後,多家媒體報導過在美國西雅圖等地讀書的年輕人吸食笑氣成癮的案例:氣彈一箱一箱搬進宿舍,從一晚幾顆加到一天數百顆,最後維生素B12被破壞、脊髓神經受損,有人被接回國時已經離不開輪椅(公開報導)。那一年之後,吹氣球從圈內暗語變成了大眾詞彙,家長羣裡開始流傳辨認氣彈的圖片,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奶油彈原來不只出現在廚房。

官方的統計也在跟進。國家禁毒辦發布的《二〇二四年中國毒情形勢報告》(官方公告)顯示,二〇二四年發現的濫用未列管成癮性物質人員中,有百分之六十一點二濫用的是笑氣,在未列管物質裡排名第一。一份禁毒報告用這樣的佔比點名一種尚未列管的氣體,本身就是它擴散程度的註腳。

統計圖卡呈現國家禁毒辦二〇二四年中國毒情形勢報告中,濫用未列管成癮性物質人員有百分之六十一點二屬於笑氣的佔比

今年四月,場景搬回了國內校園。一所大學的宿舍裡查出兩箱笑氣,多名女生被留校察看,校方給出的說法是用於烘焙(公開報導)。當時留言區的追問,與這次話題頁下的幾乎一字不差:兩箱氣彈,要烤多大的蛋糕才用得完。

家醜不外揚,這回排在了救命後面

回到那位父親。這個話題的留言區裡,幾乎看不到指責他狠心的聲音,這件事本身就是個訊號。華人家庭的舊劇本裡,家醜不外揚是鐵律,孩子出了事,第一反應通常是瞞,能瞞的都先瞞下來,直到瞞不住為止。史書裡的石碏大義滅親被誇了兩千多年,現實裡真遇上的家庭,多數選擇關起門自己扛,扛到錯過最好的時機。

這一回,排序變了。有人稱這位父親清醒,早一天報案,就早一天回頭;也有人交出自家的往事,說當年瞞到出了大事,才明白外面的力量其實接得住人。至於丟不丟人,被整個留言區放到了後面。話題頁下面,幾篇禁毒科普帖跟著被頂上來,把快樂氣、不上癮這類話術逐條拆解。

父母之手該伸多長,九月裡剛被討論過一次。貼吧先前熱議的準大一新生被爸媽遠端監看桌面求助帖裡,兩萬則回覆忙著畫那條十八歲之後的界線。兩件事相隔不到一週,一件在問父母的手該不該伸進孩子的生活,另一件在問那隻手什麼時候必須伸出去。界線的拿捏,向來是在這類極端案例之間來回調整的。

遞氣球的人常說那兩句話

派對場合裡,把氣球遞過來的人常掛在嘴邊兩句話:這個不上癮,這個不算毒品。前一句在神經科的病歷上站不住腳,後一句在現行條文裡暫時成立,而它難以防範的根源之一恰恰落在這裡:尚未列管、又被當成耗材看待的東西,那張網眼過大的管理之網,很難在事情變糟之前接住誰。

那位杭州父親沒有等網子補好。他在某個通宵之後撥出電話,把女兒交給他認為更專業的力量。話題的熱度會退,留言會沉底,而那道問題會留給每一個讀完這則新聞的家長:當家裡的勸說用盡的那一天,第一通電話,你會打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