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 帶著四瓣花上法庭，法官翻回了唐朝那一頁

八月下旬，貼吧熱話題掛出一條「栽了！LV起訴被法院集體駁回」，實時討論二點二萬則（平臺數據）。話題搬出的是一則法律消息：路易威登（LV）起訴國家知識產權局的多起行政訴訟，被法院駁回；判決理由裡出現了兩個古老的名字，寶相花與柿蒂紋。按話題摘要的轉述，法院的意思可以濃縮成一句話：這朵四瓣花的原型來自中國傳統紋樣，屬於全民共享的公共文化資源。

一場精品品牌的圖案官司，就這樣把唐代銅鏡和敦煌壁畫一起拉進了輿論場。

先替這朵花查一次戶口

柿蒂紋，取形於柿子蒂的四瓣託。戰國到漢代的銅鏡、瓦當、漆器上都找得到它，是工匠世代共用的裝飾母題。寶相花則盛行於隋唐，把蓮花與牡丹的特徵揉成一朵理想化的花；「寶相」原是佛家語，形容佛像的莊嚴之相，敦煌壁畫、金銀器、絲織品上都有它的身影。這朵花甚至搭過海，奈良正倉院的藏品裡還留著寶相華文的鏡子與染織。

這兩種紋樣有個共同點：從來不屬於任何人。誰家的瓷碗、哪座佛窟、哪面銅鏡都能用，用了一兩千年，也沒人想過該向誰付錢。

符號離開出生地之後，就開始自己的旅行。詞語如此，「擺爛」從 76 人更衣室走進日常口語的這十年早就被盤點過；紋樣的腳程更慢，也走得更遠。1896年，路易威登的兒子喬治威登設計出 Monogram 帆布，交錯的 LV 字母、菱形、圓點與四瓣花從此印上箱包（品牌公開史料）。四瓣花形在歐洲同樣族譜悠久，哥德式窗花與各類徽章上都能見到。至於巴黎帆布上的四瓣花與唐代寶相花是否同源，藝術史各有說法；可以確定的是，四瓣的花形早已是人類共用的圖形詞彙。

從奶茶店一路告到國知局

這次被駁回的行政訴訟，是 LV 在中國一長串訴訟名單的最新一章。

七月下旬，公開報導傳出 LV 訴茶飲品牌茉莉奶白一審勝訴，判賠一千零三十萬人民幣。貼吧留言補上後續：茉莉奶白已提起上訴，一審判決尚未生效；流傳於留言區的法律圈看法是，二審翻案難度大，但賠償金的計算方式有爭議，金額可能往下修。

庭審期間還有一段插曲在網上發酵：LV 的律師被指在法庭上說出「中國古代沒有版權」。這句話的完整語境有待判決書核對，但它剛好撞上書史裡的現成反例。宋代刻本的扉頁上，「已申上司，不許覆板」八個字就是早期版權告示：已向官府申報，不許他人翻印。版權的觀念，古人並不陌生。

同期被網友翻出的還有別的案子：廈門一處樓盤因外牆四葉花飾被告，索賠金額不低，並要求剷除外牆裝飾；寧波一家註冊資本五萬人民幣的夫妻檔百貨店，也因布料花紋站上被告席（均經貼吧與媒體轉述）。至於「五年一六九一起訴訟」的數字，出自網友自行統計，未見官方口徑；換算成「幾乎天天開庭」的印象，倒是在留言區穩穩立住了。

這條故事線的前一章，讀過LV 把中國地圖上的圖釘一顆顆拔掉的人會有印象：中國多地閉店傳聞與商標維權，在同一個夏天疊成了同一個話題。貼吧流傳的周邊說法還包括門市冷清、二手包價格腰斬、大秀遲遲不敢發動態，這些未經證實，方向卻一致：官司打得越勤，圍觀的人越冷。

精品圈為紋樣開戰也不算新鮮事。2018年，Burberry 的經典格紋就曾在中國捲入商標效力糾紛並見報（公開報導）。格紋、花體、配色，這些品牌的臉面資產一旦被稀釋，法務部的起訴狀就會變厚；差別只在於，這一回被告席另一端坐著的，是國家知識產權局。

留言區的紋樣普查

駁回消息傳開後，貼吧網友發起了一場半開玩笑的普查：替 LV 尋找下一個被告。地板磚、洗手盆、人民幣、農村廁所，凡有四瓣花之處都被拍照上傳。段子的潛臺詞很好懂：如果這朵花可以被獨佔，全國的建材市場都得準備應訴。

被轉得最多的一句留言是「欺負古人不會註冊商標」。它的情緒結構很老派：古人創的、外人佔了、後人受限。也有人把視野拉寬，說歐美日韓的審查實務都不會讓傳統紋樣落到單一企業手裡；各國案情不同，這類說法難以一概而論，但指向同一個追問：公共文化資源的邊界，該由誰來畫、畫在哪裡。還有人把話題抬高一層，談起文化自信與審美話語權，讓一樁商標糾紛長出了更大的尾巴。

花開回公共那一側

把情緒放一邊，這次駁回傳達的訊息其實相當節制。商標制度保護的是特定商業使用中的辨識度，傳統紋樣作為公共的圖形詞彙，難以被一家收進保險櫃。駁回的範圍有限，方向卻清楚：通往公共財那一側的門，法院替它關上了。

有意思的是落差本身。行政訴訟這一頭，LV 敗訴；民事那一頭，茉莉奶白案的一千零三十萬還在二審路上。同一朵四瓣花，在兩種法庭得到兩種待遇，這個落差足以繼續生產話題，也足夠讓所有用四瓣花做包裝、做裝修、做文創的人，先把圖樣來歷查清楚。

短期內有兩個看點：

• 茉莉奶白二審：賠償金額與花型能否續用，判決揭曉前都是懸念。
• 在途案件：樓盤外牆與小百貨店這些案子如何收尾，會透露這波維權是加碼還是收手。

八月將盡，這朵花一千多年的旅行暫時停靠在判決書裡。下一站是二審法庭，還是留言區點名的下一塊地板磚，沒有人知道。倒是有一件事變了：經過這個夏天，再看到四瓣花的人，多半會先想起它那個姓了一千多年的名字。你家地磚上如果也開著一朵，現在可以替它數數年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