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七十場戲連著趕,清明上河園的幕後誠意被拍上了話題頁
抖音熱榜近日多了一個話題:「被清明上河園的幕後誠意圈粉了」(平臺話題)。點進話題頁會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被反覆轉發的影片裡,官方宣傳片並不多,更多的是遊客的手機側拍。鏡頭晃,光線亂,拍的是穿著整套宋代戲服趕場的演員,蹲在道具堆旁的工作人員,一場剛散、下一場已在整隊的演出。這座開園於一九九八年的開封園子,這回被圍觀的重點,落在了臺後。
先攤開那卷畫,再說這座園子
話題要落在開封,得先從一幅畫說起。北宋畫家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絹本長卷五公尺有餘,畫的是汴京城內外、汴河兩岸的市井:虹橋上擠滿看漕船過橋洞的人,街邊茶坊、酒肆、腳店一路排開。原卷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公開資料),畫中那座繁華的城市,就是今天的河南開封。
一九九八年,開封按圖造園,把這卷畫落成一座實景園區(官方資料)。虹橋、汴河、街市、勾欄瓦舍被搬進龍亭湖畔,二〇一一年園區獲評國家5A級旅遊景區(公開報導)。園方長年標榜每日上演七十餘場大小演出(官方公告),從街頭拋繡球的王員外招婿,到馬場上真刀真槍的《嶽飛槍挑小梁王》,晚間再接一場二〇〇八年起推出的水上實景演出《大宋·東京夢華》(公開報導)。一座園子,等於把一幅靜止的畫,拆成了一整天連軸的戲。
鏡頭繞到臺後,話題頁在轉發什麼
把話題頁裡流傳的側拍粗略歸類,畫面大致落在幾處:
- 趕場:一天多場連軸,暑天仍是一整套厚重的宋代戲服
- 入戲:面對遊客的鏡頭與提問,工作人員不跳出宋代身分
- 準備與收尾:開演前的妝髮道具、散場後的清點與復原
這些內容沒有一樣是新發明。園區自一九九八年開園以來排程長年如此,公開報導裡早有蹤影。新的東西是觀看的位置:過去遊客拍臺前的炮火與繡球,現在鏡頭願意繞到臺後,去拍那些沒被寫進導覽圖的勞動。過去評價一座園子,先問好不好玩、好不好拍;這回的關鍵詞變成了敬業、細節、尊重。
誠意成了一門顯學
把時間軸往回拉,「幕後誠意」幾乎是這幾年文旅流量的唯一主題詞。二〇一九年末,西安大唐不夜城的不倒翁小姐姐被圍觀(公開報導);二〇二一年北京環球度假區開園,話題全給了嘴上不饒人的威震天;二〇二四年春天,開封萬歲山武俠城的「王婆說媒」讓同一座城再上一輪熱榜。淄博燒烤、哈爾濱冰雪季,走的也都是同一條路:城市與景區把自家最生活的那一面端上檯面,等網友來驗貨。
這與蘇超把鹽城與徐州踢成對手戲的走紅共享同一種情緒:觀眾想看的早超出了風景與比賽本身,還有具體的人怎麼對待自己的工作。清明上河園的演員一天趕多少場,王婆一天說成幾門親,蘇超場上那些有本業的本地球員(公開報導),這些問題本身就長成了內容。
把後臺搬上前臺,是這兩年最通用的修辭
幕後敘事的力量,早就跨出了文旅圈。雷軍在發表會上亮出摔壞的一千五百臺工程機,配上八萬多次跌落測試的數字,觀眾未必記得規格表,卻記得那座「摺疊機的墳場」。清明上河園的幕後側拍作用相同:它把「我們認真」從口號變成了畫面。差別在於,園區連素材都不必自己拍,遊客的手機替它完成了紀錄,而側拍的粗糙感反而成了可信度的戳記。手是晃的,畫質是差的,演員不知道有人在拍,這些缺點樣樣都在替真實作證。
從《東京夢華錄》到話題頁
園區晚間那場《大宋·東京夢華》,名字借自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北宋亡後,孟元老流落江南,把記憶裡的汴京寫成一本書:州橋夜市、瓦舍勾欄、正月十五的燈。那本書本質上是一次復刻的嘗試,用文字把回不去的城市搬回眼前(公開資料)。將近九百年後,開封用鋼筋水泥與七十場戲做同一件事,遊客再用鏡頭把它搬上話題頁。對一座城市的想念,換了三次載體,方向沒有變過。
幕後被看見之後
誠意敘事最弔詭的地方在於,它經不起表演。側拍之所以打動人,靠的是當事人的不知情。一旦「被拍」成為預期,幕後就會長出自己的臺本,演員趕場前先確認機位,工作人員收拾道具時對著鏡頭多停留兩秒,那時的畫面再動人,成色也已經不同。淄博與哈爾濱的熱度都有退潮的一天,清明上河園的優勢或許在於,它的「內容」本來就是一天七十場的重複勞動,不太需要為鏡頭額外設計什麼。
下個假期,話題頁大概率還會出現下一個「被幕後誠意圈粉」的名字。到時候不妨先看一眼:鏡頭裡的人,知不知道鏡頭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