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個猜想標好價碼，南大教授把工資裁成了懸賞

南京大學數學學院的教師主頁上，有一個別系網站少見的欄目：問題一列列往下排，編了號，每個問題後面綴著一個金額。解出來，錢就是你的。頁面主人是該學院教授孫智偉，據公開報導，他提出的猜想累積以千計，獎金出自他自己的工資。

這不是本週突發的新聞。懸賞已經進行多年，內地媒體在先前的專訪裡就報導過，這回它重新升溫，起點是知乎上的一個提問：「南大教授孫智偉自掏工資懸賞解題並提出上千個猜想，這對數學研究有何價值」（平臺討論）。答案欄裡有人算獎金的帳，有人翻出數學界懸賞的百年家譜，兩條線都值得看。

主角是誰：一位把提問當成作品的教授

孫智偉任教於南京大學數學學院，主攻數論與組合數學（官方資料）。一個正整數能不能寫成幾個平方數之和，分拆函數在某個除數之下呈現什麼規律，這類問題聽起來古樸，卻是數論裡常年有人耕作的田地。他在這片田地上還有一個更少見的身分：多產的提問者。他的猜想出現在論文裡、演講裡，也長期列在個人主頁那份持續更新的清單上，據公開報導，累積數量已超過一千個。

一千個猜想是什麼概念，拿兩個舊數字對照就有感覺。哥德巴赫猜想從 1742 年掛到今天，兩百八十多年無人領走；費馬大定理等了三百五十多年，才由懷爾斯在 1994 年證明。解開一個大問題是稀缺事件，提出值得別人花時間去解的問題，同樣稀缺。一份猜想清單等於一張公開的考卷，出題人自己命題，考生面向全世界。

獎金不大，但真的會兌現

據公開報導，孫智偉的懸賞金額多在數百元到上千元人民幣之間，題目越難，價碼越高，錢從他自己的薪資收入裡出。清單上已經有問題被解開：有年輕研究者領走了獎金，也有海外學者寄來證明，他照樣把錢匯出國境。

用私人的錢設獎金，條款寫出來就是一份對賭協議。北京有位母親把大一兒子的月生活費從四千元砍到兩千元，換他考取一張技能證書，那份母子之間的對賭協議曾引來整個網路的計較。教授的版本乾脆得多：解出就給錢，沒有試行期，也不看學歷，研究生能解，素人也能解。

據公開報導，他給過的理由很平實：希望更多人看見這些問題。錢在這裡的作用近乎公證。出題人用真金白銀向全世界聲明，這道題值得某個人花上一個月，或者一年。

懸賞這門手藝，數學界玩了一百多年

私人懸賞數學題，在這個行業裡有完整的家譜。

• 沃爾夫斯凱爾獎（1908 年設立）：德國實業家沃爾夫斯凱爾在遺囑裡撥出十萬馬克，獎給第一個證明費馬大定理的人。流傳較廣的說法是，他年輕時曾打算輕生，夜裡翻讀一篇關於費馬定理的論文，發現論證有漏洞，一路算到天亮，念頭隨之放下。故事版本不一，獎金是真的：掛了近九十年，1997 年由懷爾斯領走。
• 埃爾德什的標價問題（二十世紀中葉起）：匈牙利數學家埃爾德什是這門手藝的宗師。他一生發表約一千五百篇論文，合作者近五百人，同時留下一大批標了價的問題，從幾美元到數千美元都有。他 1996 年過世後，懸賞由數學圈的朋友接手付款，有人解出，支票照開。與他合寫過論文的人，埃爾德什數是一，再傳一手是二；這張合作網後來覆蓋大半個數學界，連愛因斯坦的編號都是二。
• 克雷千禧年七大難題（2000 年）：美國克雷數學研究所選出七個問題，每題一百萬美元。二十多年過去，只有龐加萊猜想被俄國數學家佩雷爾曼解開，而他先後拒領了菲爾茲獎和這一百萬美元。
• 孫智偉的個人懸賞（進行中）：走的正是埃爾德什那一路，只是價碼換成了人民幣。

沃爾夫斯凱爾那筆獎金還養活過另一個生態：幾十年間，宣稱證明費馬大定理的信件湧進哥廷根，數以千計，幾乎全錯。懸賞吸引正規軍，也吸引民間高手，這個傳統延續至今。四種懸賞規模差得很遠，功能卻相通：把一個問題從某人的腦子裡，搬進許多人的日程表。

知乎在爭什麼

愛因斯坦在《物理學的進化》裡寫過一句流傳很廣的話：提出一個問題往往比解決一個問題更重要。知乎這個提問下的討論，多半繞著這句話的當代版本打轉，方向大致有幾個（平臺討論）。

• 猜想是研究的路標。黎曼猜想指引了一百多年的解析數論，希爾伯特 1900 年在巴黎提出的二十三個問題，替整個二十世紀的數學排了課表。會出題的人，等於替後來者畫地圖。
• 千禧難題是極少數，數學的日常由中等大小的問題組成。孫智偉清單上的題目，多數並非要人押上半生的怪物，而是研究者咬一咬有機會啃動的規模。這類題目維持著學科的血液循環，也常常是年輕人的第一篇論文。
• 獎金的用途在於認證。幾百元人民幣買不來一篇論文，卻能標記一道題被認真對待過。對學生而言，解開一個有編號、有價碼的猜想，履歷上多一行來歷分明的紀錄。

用問題和獎金把人領進門，這套做法在考試掛帥的年代顯得老派。微博熱搜上那句只篩選不培養曾讓許多人翻出自己的考試清單，對照之下，學術圈這種用猜想養人的手藝還留著師徒制的溫度：先給你一道題，再給一筆獎金，剩下的路自己走。

哥德巴赫留下的長影子

中文讀者對「猜想」二字的特殊感情，有一段具體的來歷。1978 年 1 月，徐遲的報告文學《哥德巴赫猜想》發表於《人民文學》，隨後由《人民日報》轉載。文章寫陳景潤在六平方公尺的小房間裡，證出每個充分大的偶數都能寫成一個素數與一個至多兩個素數乘積之和，俗稱「1+2」，離最終的「1+1」一步之遙。那一年，數學家成了全民偶像，陳景潤的名字出現在全中國中小學生的作文簿上。

偶像會退位，感情留了下來。中國科學院數學與系統科學研究院後來甚至在網站上登過聲明，請民間愛好者不要再寄哥德巴赫的證明上門。一邊是機構出面勸退，一邊是教授自掏腰包出題，兩件事擺在一起，剛好說明「猜想」在大眾心裡始終有一個位置。知乎上這個提問被翻出來，底層的情緒更接近一種帶著敬意的圍觀：還有人認真出題，而且拿自己的工資出題。留言裡最常見的比較對象，是克雷那筆一百萬美元；兩個數字放在一起，事情反而更清楚了，獎金大小從來決定不了問題的大小。

清單還在往後排

孫智偉的主頁持續更新，問題編號往後排，某些行會在某一天被劃掉，換上一個名字和一筆已匯出的獎金。對解題的人，那是幾百塊錢；對一份數學地圖，那是又一塊空白被填上。

下一個被劃掉的會是哪個編號，此刻誰也不知道。出題的人和解題的人，多半還互不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