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十二個字的熱搜,把朱瞻基剪成了兩個人
微博熱榜第十二位掛著一條十二個字的詞條:以前的朱瞻基現在的朱瞻基(平臺數據)。沒有前情提要,沒有圖說,連標點都省了。但看懂的人已經開始搬凳子,又一輪對照遊戲開張了。
這個句式,發的是一張空白考卷
「以前的X、現在的X」是中文網路最耐用的造句格式之一。春晚可以填,港姐可以填,古裝劇、小學課本、巷口的滷味攤都可以填。它的機關在於從不指明A是誰、B是誰,只發一張空白的對照表,填題的人自帶記憶入場。同一個句式年年掛榜,答案卻年年不同。
填進朱瞻基的時候,場面比一般娛樂話題更熱鬧。這位皇帝在流行文化裡的版本數量,遠超他十年的在位年數。
先對帳本尊:蟋蟀、爐子與一幅高臥圖
朱瞻基,明宣宗,年號宣德,與父親明仁宗合稱「仁宣之治」,在史書裡接近太平天子的標準答案(史籍記載)。但這份履歷上有幾筆記憶點特別頑強:
- 愛鬥蟋蟀,得了「促織天子」的名聲。
- 宣德年間鑄的銅爐,日後成了收藏界以他年號命名的硬通貨。
- 本人能書善畫,傳世有《武侯高臥圖》等作,畫的是諸葛亮躺著的樣子。
- 家務事上留了一筆爭議,廢胡皇後、改立孫貴妃,史家至今各有說法。
- 任內開內書堂,讓宦官讀書識字,這條伏線後來收在哪裡,讀過明史的人都記得。
蒲松齡《聊齋誌異》的〈促織〉,開篇就把時間錨在他的年號上,幾代學生先在課堂上認識了宣德年間的蟋蟀,再回頭認識皇帝本人。
他不到四十歲駕崩,接位的朱祁鎮還是個孩子,王朝接著滑向土木堡。明君、玩家、短命,三個標籤同時掛在同一個人身上,故事密度高得像為戲劇量身訂做。
第一種剪法:朱亞文,同一張臉的兩種重量
2019年底播出的《大明風華》裡,朱亞文的朱瞻基從靖難之後的皇家庭院一路演到病榻(公開報導)。前期是眼裡有光的皇太孫,中期是心思越來越沉的帝王,末段交代後事時,同一張臉已經被劇情壓出另一種重量。時間線還一路延伸到土木堡的陰影,皇帝本人缺席之後,餘波仍在推進。
於是詞條有了第一種讀法:同一部劇裡先後的兩個他。剪輯手偏愛這種素材,少年與病榻來回對切,配一段悲傷的配樂,一條催淚短影音就成立了。舊片段這幾年反覆回鍋的邏輯大同小異,趙本山的舊小品在加班深夜被按下重播鍵,播放器成了記憶的自助餐檯。
第二種剪法:換人演,也換了劇的語法
2022年的《尚食》由許凱接手這個角色,故事重心搬進御膳房,朱瞻基的主線業務從廟堂換成了餐桌與戀愛(公開報導)。兩版並置,幾乎是古裝劇二十年語法變遷的縮影:一邊按歷史劇的路數,讓帝王活在祖制、邊患與宗室的夾縫裡;一邊按古裝偶像劇的路數,帝王主要用來深情。哪一種更像朱瞻基,留言區從來沒有達成過共識。
這種先後對照的癮,綜藝圈同樣熟門熟路,《我們再發光》連片名裡的「再」字都被觀眾圈了出來,第二次發光早就排進了娛樂工業的固定檔期。
文本裡還藏著第三個朱瞻基
馬伯庸2020年的小說《兩京十五日》,把洪熙年間的太子朱瞻基扔進一場十五天內從南京趕回北京的亡命行程,年輕、狼狽、一路跑一路長大。再往前翻,《明朝那些事兒》把仁宣年間寫成明朝的太平歲月,也沒漏掉皇帝鬥蟋蟀的雅好,不少網友對這個名字的第一印象就來自這部連載。
所以「以前的朱瞻基」可能指課文裡的促織天子,可能指朱亞文的病榻,也可能指某人十四歲那年讀完的小說。詞條不給標準答案,這正是它能掛上熱榜的原因。
留言區照例擺出幾攤
- 考據攤:翻出傳世畫像對臉,討論哪個扮相離本尊更近。
- 演技攤:層次與清爽各有所好,標準各表。
- 懷舊攤:借題感嘆古裝劇的語法回不去了。
- 玩梗攤:蟋蟀、宣德爐、〈促織〉輪流上場,皇帝本人在這攤最輕鬆。
沒有哪一攤是來等結論的。對照式熱搜的樂趣在擺攤本身,每個人把自己的記憶端上桌,曬一遍,收攤。
玻璃櫃裡的爐子不變
宣德爐在博物館的玻璃櫃裡不會變,變的是每個年代拿這位皇帝說故事的方法,從課文裡的年號,到小說裡的奔跑,再到兩代劇集裡的臉。下一次「以前的X現在的X」掛起來,填進空格的會是誰,沒有人知道。倒是可以先問問自己:你心裡那個「以前的朱瞻基」,站的是哪一個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