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最偉大的Ⅲ級片,因票房慘敗被埋沒,33年後終於高清修復


活得久了,真的什麼片子都能等來修復版。

上期介紹許鞍華版的《書劍恩仇錄》,提到過左派電影的修復版片源很稀缺。

蓋因左派影業在九十年代就已進入低估,論資金實力都遠不如其他知名香港電影厂牌,導致很多左派電影遲遲得不到修復,有些片子甚至連錄像帶都沒正式發行過,一度變成失傳電影。

這期要聊的電影是1992年的《籠民》。

很多人知道,這是香港殿堂級樂隊歌手黃家駒主演的最後一部電影。

在金像獎上收穫四項大獎,豆瓣評分至今高達8.9

而且,這還是一部限定成年人觀看的“三級片”——

儘管它沒有什麼裸露和血腥鏡頭,僅僅是因為過於真實和殘酷,加上有大量粗口。

這部電影在當年票房慘敗,三十多年來,它一度只有一部低清畫質的碟片版片源,非常影響電影的整體觀感,好在如今這部電影終於得到了數字高清修復。

本期「香港電影考古」就來聊聊這部電影——

《籠民》

籠人

所謂“籠民”,就是生活於鐵籠中的人。

用一張被鐵絲網,圍起一個床位,就是他們全部的家。

所有生活物品都存放在這樣一張不足兩平米的床上。

在一個幾十平米的小房間裡,就可以放下幾十個這樣上下三層的籠屋。

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就曾生活著這樣一群極為特殊的“籠民”。

1992年的香港電影市場,正處在商業片狂潮翻湧的黃金時代。

然而在《黃飛鴻》《笑傲江湖》的刀光劍影與周星馳的無厘頭喜劇之外,導演張之亮卻將鏡頭對準了繁華香港背後最陰暗的角落——籠屋。

這部名為《籠民》的電影,以近乎紀錄片的冷峻筆觸,描繪了一群生活在鐵絲網圍成的床舖裡的底層小人物,他們面對拆遷時的掙扎、無奈與苦中作樂的生存智慧。

影片的靈感來源於1990年深水埗南昌街籠屋火災事件,這場導致七死四十九傷的悲劇讓社會短暫注視到這個被遺忘的角落,張之亮在報界朋友邀請下實地考察後,決定用電影為這些“籠民”立傳。

儘管影片在當年金像獎上擊敗《阮玲玉》《黃飛鴻》等強勁對手,奪得最佳影片、最佳導演等四項大獎,但其真正價值卻隨著時間流逝愈發彰顯——它不僅是一部電影,更是一面照出社會貧富懸殊的鏡子,一段記錄香港特定歷史時期底層生態的珍貴檔案。

電影的故事圍繞“華夏男子公寓”展開,這個擁擠的籠屋裡住著形形色色的邊緣人物。

電影以一場死亡開場:老籠民道友祥悄無聲息地死在籠中,遺物僅有一張過期回鄉證。這種日復一日的消耗性死亡,構成了籠民生活的底色。

新入住的毛仔(黃家駒飾)曾是古惑仔,他的到來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影片巧妙通過他的視角,漸次展開籠屋的微觀社會圖譜:

有九十九歲高齡、從未離開過自己籠子的雜貨舖老闆“七十一”陳十一,

有管理籠屋的肥姑和他的智障兒子太子森,

有尖酸刻薄卻又不失善良的唐三,

這些角色在通仄空間中碰撞出火花,既有為幾塊錢爭執的市井算計,也有分粥共食的溫情。

劇情的主線衝突源於拆遷通知。

當業主決定收回樓宇進行重建時,這個原本自成一體的小社區瞬間面臨分崩離析的命運。

籠民們向正在競選的徐、週兩位議員求助,卻不知自己早已成為政治博弈的棋子。

徐議員表面為民請命,暗地裡卻與開發商勾結,利用毛仔騙取籠民的簽名,以期“合法”驅逐這些弱勢群體。

籠屋不僅是物理上的囚籠,更是社會關係的隱喻——

在這裡,人性的光輝與陰暗在鐵絲網的切割下愈發清晰。

影片最震撼人心的場景出現在結尾——消防員和警察強行割開鐵籠,將死死抓住最後一片遮風擋雨之地的籠民們拖拽出去。

那一刻,鐵網從保護私產的屏障變成了被暴力拆除的障礙,這種身份的顛倒充滿了辛辣的諷刺意味。

張之亮在創作過程中展現了對社會現實的深刻洞察力。

最初的劇本由銀都機構的吳滄州撰寫骨架,但因其缺乏香港小市民的生活氣息而顯得“小資”;畫家黃仁逵接手的第二稿又過於偏激;最終張之亮親自操刀第三稿,在銀都機構可能撤資的危機下,僅用40天搶拍完成。

為了增強真實感,他不僅搭建了高度還原的籠屋場景——連真正的籠民都認可“搭得很像”,還大量啟用工地上無活可干的老人家擔任群眾演員,為他們提供短期工作機會。

在視聽語言上,張之亮選擇反類型片的敘事策略。全片大量使用長鏡頭與深焦攝影,如議員視察段落,鏡頭穿越層層鐵籠,將籠屋的擁擠感和盤托出。

這種對真實的追求貫穿影片始終:長鏡頭的運用讓觀眾彷彿置身於擁擠的籠屋內部,鏡頭穿梭於鐵籠之間的調度,既展現了空間關係,也隱喻了人物命運的交織。

特別值得稱道的是中秋之夜的那場戲,長鏡頭跟隨狂歡的籠民在狹小空間內移動,記錄下他們面對即將到來的拆遷前最後的放縱與歡樂。

這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狂歡,這種不切割時空的紀錄風格,使觀眾如親臨其境,同時也展現底層人物在絕境中迸發的生命活力。

在演員選擇上,張之亮展現了獨到的眼光。他最初屬意周星馳出演毛仔一角,遭拒後才找到黃家駒。

這位Beyond樂隊主唱此前並無太多表演經驗,但張之亮看中了他“在逆境中成長,在混沌中找到自己理想,叛逆但是給人好感”的特質,這與角色高度契合。

黃家駒也確實不負所望,雖然演技略顯青澀,卻將毛仔這個角色的複雜性和成長軌跡演繹得真實可信——從最初利用籠民騙取簽名,到後來產生感情后偷回名單的轉變,展現了一個年輕人在利益與良知間的掙扎。

而喬宏飾演的肥姑、廖啟智扮演的智障兒子太子森,以及泰迪·羅賓詮釋的唐三等角色,共同構成了一幅生動的籠民群像。

廖啟智更是憑藉太子森一角奪得金像獎最佳男配角,其表演細膩入微,令人動容。

《籠民》的卓越之處在於,它超越了簡單的社會問題呈現,進入了人性探討的更深層面。影片中的籠屋不僅是物理空間,更是香港社會的微縮景觀。

這裡有勞資關係(七十一與妹頭)、世代差異(老籠民與毛仔)、內外之分(原住者與新來者),形成了一個複雜而完整的小型社區。

張之亮沒有將籠民簡單描繪成悲慘的受害者,而是展現了他們生活的多面性:他們有時爭吵不休,有時團結一致;他們生活在社會最底層,卻依然保持尊嚴與幽默感。這種處理方式避免了廉價的煽情,使影片具有更加持久的力量。

當道友祥死在籠子裡,留下的只有一張過期回鄉證時,當老鼠籠中的老鼠被開水燙死的場景與籠民的命運形成鮮明對照時,影片對社會邊緣人生存狀態的揭示達到了震撼人心的效果。

更值得深思的是,影片對發展主義敘事的質疑。

當城市以“進步”之名拆除籠屋時,誰又來關心這些被驅逐者的未來?

影片結尾,毛仔與昔日鄰居在動物園重逢,他們隔著關猩猩的籠子相視而笑。

這一場景將電影的隱喻推向高潮:

從鐵籠到動物園,是否只是從一種囚禁走向另一種囚禁?

而那些打著“發展”旗號的人,又何嘗不是生活在名為“現代化”的更大牢籠中?

這種思考超越了特定時代和地域,直指現代性本身的困境。

三十年後再看《籠民》,其現實意義並未隨籠屋減少而消退。

當今香港,仍有超過十萬人口居住在籠屋、劏房等不適切住房中,影片揭示的住房問題依然是懸而未決的社會頑疾。而大陸城市在高速城市化過程中,也面臨著類似的拆遷與底層居住權之間的衝突。

從這個意義上說,《籠民》不僅是對特定歷史時刻的記錄,更是對普遍社會問題的永恆拷問。

影片最後電視直播拆除籠屋的場景,以一種超現實的方式強化了媒體的異化作用——它們將真實的痛苦轉化為消費奇觀,這種批判在自媒體時代的今天顯得更加尖銳。

作為黃家駒的大銀幕遺作,《籠民》定格了他作為演員的最後光彩。

同年六月,黃家駒在日本意外離世,那個在動物園籠前回眸一笑的鏡頭,意外成為他演藝生涯的絕唱。而片中多位演員如喬宏、李名煬也已先後離世,使得《籠民》更像是一代香港電影人的孤本絕響。

而張之亮此後雖嘗試了《墨攻》等大製作,但再也沒有重現《籠民》那樣的社會批判力度和藝術成就。

或許正如影評人所言:這是張之亮最好的電影,也是最好的現實主義的香港。

在香港電影史上,《籠民》代表了一種幾乎絕蹟的電影類型——既不迎合市場趣味,又不放棄藝術追求,用冷靜而不失溫情的目光注視底層生活,用影像為無聲者發聲

影片中籠民們在中秋之夜唱起的《紅唇綠酒》,其歌詞“管他朝風怎吹,管他朝飄哪裡,今宵只爭取,今宵的醉”不僅是對及時行樂的詮釋,更是對不確定未來的無言抗議。

如果說電影有力量改變世界,那麼《籠民》的力量不在於提供答案,而在於保持追問——關於尊嚴、關於正義、關於在發展的洪流中如何安放每一個具體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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