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近4年的俄烏戰爭已演變為一場結構性與系統性並存的「歷史大地震」。這場戰爭之所以難以終結,並非由於缺乏“和平方案”,而是各方皆深陷於一種“誰都輸不起、誰都不敢退”的戰略僵局之中。
表面上看,這是俄烏之間的軍事對抗;本質上,卻是領土、主權、安全架構、國內政治以及大國博弈相互交織的複合型衝突。
其中任何一個層面的矛盾,都足以導致談判破裂;而多種矛盾的疊加,則共同構築了一個幾乎無法拆解的「戰爭鎖定結構」。
要理解俄烏戰爭難以調停的原因,必須剖析背後相互嵌套的五重鎖扣:領土鎖、安全鎖、外部鎖、政治鎖與未來鎖。
它們彼此連結,使得停火不再只是軍事決策,更成為一場各方都難以承受後果的「政治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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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領土與主權:無法妥協的“底線”
俄烏衝突的棘手之處在於,雙方都將領土訴求「神聖化」為不可退讓的核心利益,任何妥協都可能被視為「叛國」。
1. 俄羅斯:退讓即等於戰略失敗
俄羅斯目前的核心訴求明確且強硬,具體包括:要求烏克蘭在法律上承認克里米亞歸屬俄羅斯,承認頓內茨克、盧甘斯克、札波羅熱與赫爾松四州為俄領土,甚至提出將俄語地位提升至烏克蘭憲法語言之一。
對莫斯科而言,這不僅是領土擴張,更是三重戰略目標的疊加:
戰略緩衝區需求:若烏克蘭徹底倒數北約,俄羅斯傳統腹地將直接暴露於西方軍事力量前沿,這被其視為不可接受的安全災難。
歷史與民族敘事:克里米亞被塑造為“歷史回歸”,烏東四州則被包裝為“俄語族群的自決成果”。若在此退讓,等於否定自身數年來的對內宣傳,自證「侵略」指控。
政權安全與合法性:普丁政權已多次公開強調「新領土不可逆轉」。若被迫撤出,不僅意味著軍事失敗,更將直接衝擊其國內統治權威。
對俄羅斯而言,領土問題已非可談判的籌碼,而是關乎政權存續的「保險」。要求其在此問題上讓步,無異於要求其推翻自身近年來的政治邏輯與敘事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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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烏克蘭:割地即等同於“賣國”
烏克蘭方面同樣毫無退讓空間。
澤連斯基政府始終堅持“主權與領土完整不容談判”;2025年11月,烏總統辦公室主任葉爾馬克公開表態:“只要澤連斯基擔任總統,絕不會割讓領土。”
背後原因包括:
憲法與法律約束:烏克蘭憲法明確將克里米亞及東部地區界定為「被佔領土」。任何承認俄主權的行為均屬違憲,將為反對派提供「叛國」口實。
民族情緒與輿論壓力:長期戰爭與重大傷亡激化了社會情緒,形成「寸土不讓」的全民共識。妥協被視為“賣國”,這一情緒既源於政治動員,也來自真實的民眾創傷。
政權生存邏輯:澤連斯基的合法性極大程度上是建立在「抵抗領袖」形象之上。若以割地告終,他將從“民族英雄”淪為“歷史罪人”,這是現政權無法承受的後果。
即便烏克蘭內部承認短期內難以收復全部失地,其可能接受的方案也僅限於“事實佔領下的凍結線+國際監督”,而非法律上承認俄主權。
由此可見,雙方訴求本質錯置:俄要求法律承認,烏僅肯接受事實默認為。二者並非議價空間差異,而是根本立場無法相容。
在此背景下,「調停」本身已近乎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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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安全訴求:互相排斥的“安全觀”
若領土是表層矛盾,安全架構則是深層癥結。
俄烏衝突的核心悖論在於:雙方均追求“安全”,但彼此的安全設計卻直接構成對方的生存威脅。
1. 俄羅斯:以北約東擴為源的“生存焦慮”
自蘇聯解體後,俄羅斯始終將北約東擴視為核心安全威脅。 1999年波蘭、捷克、匈牙利加入北約,2004年波羅的海三國緊追在後,加之北約在東歐的軍演、飛彈部署及前線兵力推進,俄方認定北約已從防禦聯盟蛻變為「對俄圍堵機制」。若烏克蘭加入北約,俄戰略緩衝帶將徹底瓦解,北約軍力可直接抵近俄邊境。因此,俄方要求烏克蘭「中立化」(禁止加入北約)並「去軍事化」(限制重武器與遠程打擊能力),實質是希望烏成為「主權完整但軍事受限」的緩衝國。
2. 烏克蘭:以北約化為唯一“生存保障”
烏克蘭的安全認知截然相反。 1994年《布達佩斯備忘錄》以棄核換安全保證,最終卻被證明形同虛設;2014年克里米亞被吞併時西方未予軍事幹預;2022年全面入侵更強化了烏方信念:無硬性安全承諾即無真正主權。因此,烏方核心訴求為加入北約或獲得等效集體防禦承諾,同時尋求長期武器援助與西方駐軍,以形成對俄威懾。在烏克蘭看來,「中立化」等於喪失自衛能力,只能等待下一次侵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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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安全悖論與零與困境
雙方安全訴求形成結構性對立:
俄羅斯需一個「弱武裝、不結盟」的烏克蘭作為緩衝區;
烏克蘭需一個「強武裝、受北約保護」的自身以抵禦侵略。對俄而言,烏武裝+北約承諾等於前線威脅;對烏而言,中立+去軍事化等於任人宰割。
任何一方的退讓,均意味著將自身安全置於不可控風險之中。
這種安全觀的根本性錯位,使得和平協議不僅是條款博弈,更成為雙方對生存前景的截然相反的判斷。
三、外部幹預:代理人戰爭的結構性綁定
俄烏戰爭已成為典型的代理人戰爭,其進程與結局不再由俄烏雙方獨立決定。
1. 烏克蘭:依賴西方「輸血」而喪失自主性
烏克蘭在軍事與經濟上高度依賴歐美支持:美國與歐盟提供多輪軍援(含火砲、坦克、防空系統、遠程飛彈及無人機),並透過情報共享、訓練與後勤維持烏作戰能力;經濟上則依賴國際金融機構與歐盟預算支撐財政與社會運作。
這種依賴導致雙重後果:
戰爭能力被外部資源放大,本可能迅速崩潰的戰局被延長為持久消耗戰;
政治自主性受制於盟國意志:過度妥協可能引發西方不滿,拒絕妥協則需持續依賴外在輸血。烏克蘭已成為“前線戰士與後方盟友的共同項目”,難以基於自身利益獨立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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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俄羅斯:與西方對抗敘事深度綁定
俄羅斯自2014年起持續遭受制裁,2022年後更面臨金融、能源、科技等多領域極限制裁,同時北約透過軍演與前沿部署強化遏制。
在此環境下,俄將烏戰場視為對西方「戰略對抗的主戰場」:
若在烏失敗,不僅意味著領土損失,更標誌著對西方戰略的全面潰敗;
國際地位、與非西方世界合作信譽及國內「強國復興」敘事均將遭受重創。因此,俄無法僅從雙邊角度考慮停火,必須權衡其全球戰略利益。
3. 代理人困境與“囚徒博弈”
外在介入使戰爭呈現「囚徒困境」特質:
烏克蘭若先讓步,可能失去西方道義支持、重建援助議價能力,且無法向國內交代巨大犧牲;
俄羅斯若先軟化,將面臨西方進一步緊逼、喪失戰略威懾力,並引發國內強硬派反彈。雙方均選擇繼續作戰以維持“翻盤想像”,談判往往淪為輿論戰工具而非誠意妥協。
戰爭已升格為“美國/北約與俄羅斯的代理人拉鋸”,只要大國對立持續,前線便難有真正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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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國內政治:妥協等同於政治自殺
戰爭與國內政治深度捆綁後,和平決策不再是理性計算,而是關乎領導人存亡的賭局。
1. 烏克蘭:妥協即政權崩潰
澤連斯基政權合法性已徹底重構為“戰爭領導者”,社會輿論高度集中在“抵抗到底”。若其釋放任何妥協訊號,將面臨:
被民族主義勢力與反對派指控「賣國」;引發民眾抗議與軍事不滿;政權合法性瞬間崩塌。葉爾馬克2025年11月「不割地」表態,本質是對國內壓力的宣誓:現政權無妥協資格。
2. 俄羅斯:退讓引發權力危機
普丁政權透過媒體將戰爭包裝為“對抗西方擴張的正義之舉”,塑造“只能贏不能輸”的國內氛圍。若其接受失敗式停火,將面臨:軍方與安全部門強硬派反噬;菁英階層與民族主義者質疑其領導力;不排除政權更迭風險。普丁2025年11月「領土不可逆轉」言論,既是對外示強,更是對內安撫強硬勢力。
3. 政治自殺與僵局延續
雙方領導人均面臨同一困境:妥協等於政治自殺。
唯有持續戰爭,才能維持政權暫時穩定。理性讓步在高度極化的政治生態中已無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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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未來走向:消耗、外溢與不確定結局
綜合上述四重鎖扣,俄烏戰爭難以「體面終結」。
其可能走向包括:
1. 長期僵局:技術化消耗戰
目前戰線呈現僵持態勢:俄控制烏約20%領土,烏依賴外援維持防禦但難圖反攻。
戰爭進入「無人機+塹壕+砲戰」的消耗模式,雙方在人力、裝備、經濟與社會心理上持續磨蝕,結局取決於誰先耗盡資源。
2. 外援變動:被動妥協
若西方援烏意願因國內政治或財政壓力下降,烏可能被迫接受不利和約;若俄成功對沖制裁並鞏固戰線,或選擇持續消耗以待變局。
此類「和平」均屬外力失衡下的被迫妥協,缺乏穩定性,易為未來衝突埋下伏筆。
3. 衝突升級與外溢風險
最危險情境為大國博弈升級:例如北約國家直接軍事介入(如派維和部隊或設禁飛區),或其他大國等方利用戰爭牽制對手;黑海、波羅的海等地的擦槍走火可能引發大國直接對峙,戰爭或從代理人模式向準大國衝突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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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和平之鑰在於承認“輸得起”
俄烏戰爭難以調停的根本原因,在於所有參與者都陷入「輸不起」的戰略困局:
俄羅斯若輸,將喪失戰略威信且國內政治失控;
烏克蘭若輸,意味著國土分裂與民族犧牲毫無意義;
西方若輸,則規則基於的國際秩序受重創。
理論上,和平需三方同步調整立場:
俄羅斯接受軍事成果難以兌換法律主權,將領土作為談判籌碼而非政權根基;
烏克蘭放棄完全恢復1991年邊界的幻想,在保障核心主權前提下接受過渡方案;
西方將促談與安全重構置於消耗俄羅斯之上。
然而,當前政治氛圍下,任何一方承認現實均等於否定自身數年來的政治敘事。
悲觀而言,戰爭終結更可能源自於某一方力竭崩潰或大國地緣平衡重構,而非理性談判。
在此之前,戰火將持續燃燒──並非因為沒有方案,而是因為所有可行路徑都要求有人率先承認:自己輸得起。而這恰是各方最不願觸碰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