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咳嗽幾遍?醒幾次?賈寶玉探望林黛玉,心有千言萬語,為何卻只問了兩件小事


《紅樓夢》第五十二回,寒冬之夜,賈寶玉和眾姐妹在林黛玉房裡聽薛寶釵琴講外國美人作詩之事。眾人離開後,寶玉留了下來。

一夜咳嗽幾遍?醒幾次?賈寶玉探望林黛玉,心有千言萬語,為何卻只問了兩件小事 -

若按常規,寶玉肯定有千言萬語要跟林黛玉絮叨,但奇怪的是,他不但沒說,剛要走時又轉身回來,問起了一些而且芝麻蒜皮的小事。原文寫的很精采:

寶玉也覺心裡有許多話,只是口裡不知要說什麼,想了一想,也笑道:“明日再說罷。”一面下了階磯,低頭正欲邁步,復又忙回身問道:“如今的夜越髮長了,你一夜咳嗽幾遍?醒幾次?”

賈寶玉為何會這樣,為何跟大多數人一樣,只關心林黛玉的咳嗽和睡眠情況呢?

表面上看,兩句話問的像白開水,就像兩個熟人早上見面,互相問一句“吃了嗎”這麼隨意。眾所周知,林黛玉體弱多病,問咳嗽是關心她的病情,醒幾次是問她有沒有失眠。

林黛玉從會吃飯時就要吃藥,賈府上下都知道。但是林黛玉失眠只有少數人知道。

林黛玉失眼到什麼程度呢?

林黛玉跟史以湘雲說過實話。

中秋月圓,林黛玉和史湘雲月下聯詩,驚動了妙玉。夜深之際,妙玉請兩人喝茶。返回住所時,史湘雲跟林黛玉擠在一屋。輾轉難睡之時,林黛玉跟史湘雲說:“我這睡不着也並非今日,大約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滿足的。”(《紅樓夢》第七十六回)

所以,賈寶玉問了兩句看似平常的大白話,其實大有深情。

對此,脂硯齋有精闢的解讀,在此留下好看批註:

此皆好笑之極,無味扯淡之極,回思則瀝血滴髓之至情至神也。豈別部偷寒送暖私奔暗約一味濫情浪態之小說可比哉?

一夜咳嗽幾遍?醒幾次?賈寶玉探望林黛玉,心有千言萬語,為何卻只問了兩件小事 -

翻譯成現代話來說,就是賈寶玉問的太可笑,但是琢磨過後才知賈寶玉用情至深。為此還用對比的寫法,明確說這種方式比大多數戀人之間私奔暗約強百倍。

周汝昌也有過此類的觀點,他在《紅樓夢新證》里說:

“寶玉所問,皆他人所不屑問、不能問者。黛玉之咳嗽、失眠、飲食,在旁人視為病態常態,在寶玉則如切膚之痛。此即‘意綿綿靜日玉生香’之底色,情至深處,反成尋常。”

賈寶玉為何會用最深的情講最白的話呢?

看看秋夜那場探望就懂了。

秋雨霖霖,賈寶玉秋夜來訪,夜深人靜之際,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進來問道:“你想什麼吃,告訴我,我明兒一早回老太太,豈不比老婆子們說的明白?”(《紅樓夢》第四十五回)

單獨看賈寶玉所說,也如一杯白開水,就是問一下飲食,與愛情無關。

張新之在《妙復軒評石頭記》里說:

“蓑笠而來,復轉身問飲食,此等筆墨如空中蛛絲,輕輕搖曳,卻系著千鈞情意。寶玉之於黛玉,非泛泛兒女私語,乃性命相通之微細關照。”

所以,“秋夜之問”與“冬夜之問”,都是同一個門道——用最白的話,講最深的情。

在榮國府里,關心林黛玉的人除了賈寶玉之外,還有薛寶釵“周全式關心”——精神上給予關注,物質上給予幫助;賈母式的關心——配藥丸、添丫環、送窗紗。無論是哪一種,都不如賈寶玉的這種“穿透式關懷”——關心的不是“該做什麼”,而是“你此刻正在經歷什麼”。

別人關心的是“狀況”,他關心的是你的“感受”。

一夜咳嗽幾遍?醒幾次?賈寶玉探望林黛玉,心有千言萬語,為何卻只問了兩件小事 -

劉再復在《紅樓夢悟》里說,寶玉的關懷超越道德化、功利化的照顧,而是對生命本身脆弱性的共情。問咳嗽與失眠,實則是問你如何度過漫漫長夜,這是存在意義上的惺惺相惜。

所以,賈寶玉心裡縱然有千言萬語,最終問出口的就是“芝麻蒜皮”的小事。

分享你的喜愛